第97章 离开这里吧

杨逍说完这句话便神态自若地端起茶盏，白瓷盖子轻碰杯盏，发出清脆的声线，却听得李鸾嵩头皮炸裂。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愣。

他作何会蓦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又有何把握能够扭转时局，除非……

李鸾嵩瞬间捋清思路，那杨逍像是并不着急，留给他时间让他琢磨。

「舅父。」李鸾嵩面上笑容如常，「此事，芷儿可愿意？」

杨逍笑言：「芷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自然不会望着她落入淤泥，也绝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咱们两家本就沾着亲，殿下同芷儿从小一起长大，只有这样门当户对的联姻才能永保江山稳固，也只有我芷儿这样美貌、贤惠又聪颖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殿下。」

听恍然大悟了，李鸾嵩沉默地点点头，脑中却飞快地转动。

恐怕这一切都是眼前这父女两个一手策划的，中秋那日杨芷曾借口看看画舫何样独自登船，看来，她当时并非去看画舫而是要去查验那艘船是不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下了药的。

那日母后问过芷儿心仪的人，她好似话没说完，之后便是二人一起去租画舫，当时李鸾嵩只顾着沈确，竟未发觉杨芷去了何处，如今细想起来，不少细节便能明白了。

原来，人家早就布局了，是自己大意了。

「而且……」杨逍继续道：「这样不仅可以帮助殿下稳住朝局推行新政，还能帮沈家父女脱离众矢之的的不好意思境地。」

字字句句为他着想，话里话外帮沈家父女脱难，可是李鸾嵩明白，如此一来便是宣告沈福新政的失败，他日后都再难在朝堂立足，而且借此斩断了他同沈确的一切，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恐怕没这么简单，若论杨逍的城府，恐怕事成之后，沈家父女会遭大难，杨逍是不会留着任何一个威胁存活于世的。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李鸾嵩一切明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对杨逍的态度反倒更热情了，起身道谢后，亲自将人送出门并目送他登车离去。

之后便唤来五月：「找人去杨府蹲点，找到那船家说的人。」

五月有点儿不太恍然大悟，作何就能确认人是杨家的呢，可是还是去办了。

过了两日便来回话，果然发现一个杨府的小厮，专门负责采买的，对市场熟知每日进出府门好几趟。

所以，这一切都证实了，就是杨逍和杨芷干的。

便李鸾嵩让五月将那船家带去认人，果不其然，就是那人。

杨逍不但煽动朝臣们违逆他阻挠政令，还让女儿杨芷对他下手，企图下药逼他就范，谁知却阴差阳错落到了沈确头上，之后便造谣沈确，让她难以立足，这样她便更加恨他。

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杨逍这才站出来解救他于困局。

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李鸾嵩冷笑，还真是小看他了。

没不由得想到早已远离朝堂许久的平昌侯竟然还有如此大的能量，不但搅弄朝局还能左右他的婚姻。

转念又一想，当年杨逍同郑焕斗得你死我活，他原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只是杨逍更聪明，看似输给了郑焕远离是非，实则这些年蛰伏、蓄力。

这一切他本应该早就看出来的，却因为自己的急躁而被人陷害、利用，给沈确带来了如此大的灾难，越想越觉着自责、恼恨。

然而，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便顺水推舟走下去吧，只是希望沈确能够再多等些时日，等他做完这件事，他会亲自向她解释清楚……

两日后，李鸾嵩便主动将杨芷请到东宫，说是又寻到了几幅大家真迹，特请表妹来鉴赏。

杨芷简直心花怒放，好生打扮后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东宫。

这殿宇恢宏磅礴，金碧辉煌，想一想，这日后便是自己的居所，一颗心就澎湃地咚咚直跳。

走神儿的空档一抬头便注意到李鸾嵩正站在高阶之上，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那俊美的面容竟照得有些狰狞可怖。

一晃神儿的功夫，杨芷又看到李鸾嵩带笑的面容。

「太子殿下。」她娇娇怯怯地服礼。

「芷儿怎么不叫表哥了。」李鸾嵩伸出手去递给她，「起来吧，没有外人，无须多礼。」

亲昵的称呼，暧昧的举动，熟识的话语，这一切都让杨芷雀跃兴奋。

「咱们两个定亲的事，还要等父皇母后从避暑山庄赶了回来再商定细节。」李鸾嵩牵着杨芷的手慢慢走着，「左右是定下的事，父皇母后一直都极其喜欢你，想来他们也不会反对。」

杨芷点头含羞，道：「一切听从表哥安排。」

「那好，此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常来东宫，我们也能够一起出去走一走，你喜欢逛街市吗，那些首饰头面、胭脂水粉，只要本宫有空都可以陪你一起去。」

他说得极认真，杨芷听得大为动容。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对她如此细心、体贴，能得如此郎君陪伴一生，那将是何等的荣耀和幸福。

果真，接下来的日子，二人出双入对，京城中一下子便都得知太子殿下婚事已定，原来那日同殿下在一起的另有其人，真是错怪沈家娘子了……

*

这日，沈确如常去巡视铺子，只是如今她出门总需戴上帏帽。

店铺里的客人明显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掌柜和伙计大方地同她打招呼。

「今日生意不错。」沈确问。

「是，这几日都好起来了。」掌柜笑答。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伙计道：「咱们的东西谁家能比，客人迟早会赶了回来的。」

沈确失笑，他们倒是真自信。

「这位，是沈家娘子吧。」

沈确忙回头去看，唤她的人正是上次那对定头面走掉的母女。

「夫人。」沈确行礼，不知该说何，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彼处。

「真是对不住沈娘子，上次那样说你。」那夫人赶忙拉着她的手道歉，「我是佐御史家的，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原来那些事竟是文华郡主所为，还让娘子背了这样大一口黑锅，真是……」

得罪不起平昌侯，话便不能再往下说了。

沈确愕然，她一向不怎么关注坊间传闻，可是这究竟是作何一回事，同文华郡主有什么关系。

夫人身旁的小娘子道：「可是人家如今要嫁给太子殿下了，谁又敢说什么。」

被母亲瞪了一眼，小娘子自知失言赶紧闭口不再说了，母女二人重新定了头面首饰后才离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确恍恍惚惚，也不知怎么回得府，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是杨芷，她竟然要同李鸾嵩定亲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拧着眉头下了马车，脑子里还在那件事上没绕出来，猛然间觉着身后方一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一把将她搂起捂住口鼻重新回到车上。

这电光火石间发生得太快了，沈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想的竟是，完了，自己被人绑架了。

「是我。」李鸾嵩将她放到软垫上，自己往后退了一大步，跟她拉开距离。

「你……」

「你先别气，听我说。」李鸾嵩打断她：

「那日的画舫是杨逍父女准备的，药也是杨芷下的。」

原来真的和她猜测的一样。

「我现在同他们父女周旋，这不仅牵扯你我，还牵扯朝政，我会出虚招，那定亲是假的，我会让杨芷自食其果的。」

「那污名就这么落到她头上了？」沈确问。

李鸾嵩点头，「是她父亲以此逼我，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可是，她只是个女郎，这种污名在身上，日后你再不娶她，她要如何活？」

「可是她害了你我，你不该替她说话。」李鸾嵩义正严辞地提醒她。

沈确摇头说是，「她犯了错害了人，可是我们就用同样的方法害她吗，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狗一口吗？」

「不然呢，放过她吗？」李鸾嵩有些气，「这不是圣母心的时候。」

「我不是圣母心。」沈确道，「犯错自然要受罚，可是使这种手段，那你同杨芷杨逍有何分别。

有官府、有衙门，再往上还有三法司，搜集证据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你这样同滥用私刑有何分别。」

「我又错了吗？」李鸾嵩问，「为了你我豁出去，如今我又做错了吗？」

沈确扶额，不想再跟他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又一次不愉快的争吵，那一天沈确都闷闷不乐。

傍晚时分沈福回府，因为杨逍出面力挽狂澜，让他肩上的担子没了，人是轻松了却也得了「无用」、「失败」的骂名。

脚步虚浮，面色蜡黄，多日来的操劳终究在这一日压垮了他，一病不起。

沈确照顾着父亲，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木塔姆每日忙里忙外地照顾铺子和沈福，话却比从前少了许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爹，不可再如此执念，伤了身子可就难养了。」

沈确端着药碗送到沈福面前。

「媆媆放心吧，阿爹没事。阿爹业已想好了，等过些日子身子好了便去辞官，咱们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