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师父,跟我走吧
日头高照,街面上被布置得热闹、喜庆,日影下都是飘飘的彩旗在随风摆动。
满城空巷,大家都跑去看太子妃的册封礼。
铺子里没何客人。
沈确坐在圈椅里,一面渐渐地饮茶,一边翻看新款式的样册,身旁站着的便是掌柜,二人不时交流。
她一只手握着朱笔,不时圈圈画画,面上淡然素净,眼神专注笃定。
坐在他对面的木塔姆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从她的面上移开,落到店铺外的日影上,花树繁茂,旌旗招展,极远处乐声阵阵,无不彰显着那至高无上的荣誉和普天同庆的喜悦。
李鸾嵩订婚,按道理讲,他应该开心才对,从此再没了情敌。
可是,他并不高兴,反而很忧心。
从一早跟着沈确出门就忧心她会难过,怕她触景生情。本想劝着她今日留在府中,他陪她下棋,请她授课,可是沈确执意要出门。
一路而来她显得很平静,平静地面车,平静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平静地到铺子上按部就班地做着每一件事,有条不紊,无波无澜。
可他仍旧担心,担心这平静之下波涛暗涌,怕她一个受不住会难受、哭泣、晕倒。
「就这些吧,价格再谈下来两成。」沈确合上样册,交给掌柜,「如果对方不同意,那便给他几日时间考虑,此物价格,除了沈记再无人开得出来了,你心里要有底气。」
掌柜的应是,回身退下。
「阿木,你觉着呢。」沈确端起茶盏问木塔姆,「东西倒是极好的。」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对面没有回应,沈确抬眸看去,木塔姆正望着外头的日影发呆。
「阿木。」她又唤他,木塔姆这才回过神,随即露出一如既往的笑颜:
「师父叫我。」
沈确摇摇头,问:「你作何了,魂不守舍的,昨晚没休息好吗。」
木塔姆看着她的神情,当真是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迎着光坐着,双目如秋水,波光潋滟,虽未施脂粉却粉颊雪腮,白里透红的,气色极好。
「没有。」木塔姆这才稍稍置于心来,「师父,我,忧心你会难过。」
沈确笑着起身,并未回答他:「走,晌午了,咱们去吃面。」
那是街角的一家夫妻小店,老板是巴蜀人士,做得一手好面,沈确总爱来吃上一碗。
「师父。」木塔姆安顿她坐下,又递上筷箸,「看师父如常,我便放心了。」
「感谢你。」沈确笑笑,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面,道:「你看,我胃口好得很。」
木塔姆也笑了,也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面:
「我听说仪式很盛大,估计这会理应是册封礼了吧。」
「你没去观礼,合适吗?」沈确问他,「这种仪式不常能注意到的。」
木塔姆摇摇头,狗腿道:「我想陪着师父。」
沈确失笑,继续吃面。
木塔姆看她情绪不错,想了想,乘胜追击道:「师父,你果真放下了吗?」
沈确垂眸吃面,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什么叫放下,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路是一步一步出了来的。」
木塔姆琢磨着这句话,似懂非懂。
「师父,我其实……」
「阿木。」
沈确抬起头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何,也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不能。」
「作何会?我比李鸾嵩差在哪里?」木塔姆有些着急。
沈确摇头,「不要跟任何人比,你就是你,你有你的优点和长处。」
「那究竟为什么?」
「只因我不想重蹈覆辙。」
「可是我不是李鸾嵩。」木塔姆道,「我不会强迫你,我更不会那样霸道。师父,一贯以来我都极其欣赏你,敬佩你,我觉着你是个不一样的女子。」
「阿木。」沈确笑了,「或许你并不了解我,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一个平凡的老百姓。对我来讲,选择你和选择李鸾嵩并没有什么分别,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皇族王子,我和他之间的沟壑,在你我之间也一样存在,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知道你有畏惧,我会渐渐地等,等你改变想法。」木塔姆极其固执,「只求你看看我,给我一人机会。」
「师父。」他的口气近乎哀求,「你真的要走了这个地方吗,那不如考虑去索托国,跟我走吧。原本我们就打算去的不是吗,只不过现在提前了一些而已,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那干脆就早点去,早点收获。」
他的提议让沈确一愣,却也一时想不到反驳的理由,便只能道:「我回去同阿爹商量一下,至于其他……」
「其他的先不谈,咱们先干正事。」木塔姆很开心。
沈确如释重负。
这时,铺子外头渐渐人多了起来,大家好似看了仪式回来了,相互交流着,只言片语落入耳中,沈确拼凑起一场完整的册封礼。
他很聪明,懂得迂回,懂得曲线救国,只要沈确能答应跟他回去,那他就一定有办法让他留在索托国,成为他的王妃。
仪式潦草收场,太子殿下定亲失败,因为杨逍和杨芷父女的恶劣行径被公之于众,杨芷成了众矢之的。
「真是没不由得想到,那么高贵的郡主竟能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真是心思歹毒。」
「简直不敢想,若是她成了太子妃,这以后大邺会成什么样。」
「这人不是也自戕了吗,留点口德吧。」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是一个陷入爱情里头迷失自己的女子,听说杨芷从小就倾慕李鸾嵩……沈确有些失神,可是听到杨芷撞向抱柱的时候也是极其震惊。
李鸾嵩到底还是用这种方式要了她的命吗?
大家都说当场血流成河……
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面也不吃了,匆匆蹬车离去。
佯装疲累,在室内里躺了一个下午却终究是没合眼。脑子里总是浮现那惨烈的场景,心里头就突突地跳个不停。
直到沈福过来看她,沈确这才起身。
「听阿木说你不舒服。」沈福坐在床边,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额。
「我没事。」沈确道,「可能是被吓到了。」
「只因杨芷吗?」沈福问。
沈确点头,两只手抠着被角,也不说话。
「你从小就听不得这种事情,谁家的小鸡小鸭病死了你都要难受半天,更何况……」沈福缓了缓道,「这世上终究有我们无法左右的事情,看开些。」
沈确点头,「我清楚的,这些事都与我不相干。」
「阿爹。」她抬头,「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都养胖了。」沈福笑道,「作何,你急着想走了,手里的事情准备妥当了?」
「是,都准备好了,阿爹,木塔姆跟我说,我们能够去索托国,阿爹觉着作何样?」
她望着阿爹,其实心中业已有了一个倾向。
「阿爹觉得极好。」沈福说,「只是,阿爹不想去了。阿爹老了,想去游山玩水,铺子的事情,生意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吧,阿爹想去找老朋友叙叙旧。」
「那……」沈确迟疑。
「你去吧,你不是一贯都有抱负想将沈家的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吗,还想多开阔视野,那便去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入夜,月光洒下,窗前一片辉煌的烛火。
杨芷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前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
「阿爹,我阿爹呢。」
「你醒了。」李鸾嵩转过身,踱步到她床边,「他在大牢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芷惨白的面上当即落下两道泪痕,她掀开被子跪在他面前:
「殿下,一切都是臣女的主意,还请殿下放过我阿爹阿娘。」
李鸾嵩后退几步,坐到圈椅里,声音冷肃:「他犯下的罪远不止你清楚的那些,这些年他不在朝堂却勾结朝臣,屡屡向朝廷向陛下发难,罪不可赦。」
「那……」杨芷看着他,「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够……」
「不能够。」
李鸾嵩看着她,「就算是他自己死了,也要被鞭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杨芷愕然,再受不住,失声痛哭,「早知如此我就撞死算了,还要眼睁睁望着年迈的爹娘受这种苦楚,我……」
「本宫不会让你死的。」李鸾嵩道:「只因有人不想我这样残忍地对待你。」
「所以是殿下救了我?」
「是。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再无别的话,起身离去,空荡荡的宫殿只留下侍卫和两名宫女看着杨芷,等待着属于她的命运。
慈宁宫。
皇后娘娘望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叹了口气道:
「你的事情我们本不愿意干涉,今日的局面实在不妥。嵩儿,你最近做事情太过急躁况且一意孤行,如果今日杨芷当场出了事你有没有想过,沈确的日子就会好过吗。」
李鸾嵩垂头不语,其实今日杨芷撞向抱柱的那一瞬间,他就业已反省到了自己的错误,纵然杨逍杨芷父女两个实在可恶,可是当众给的这一巴掌实在太猛烈了,比死都让她难受。
当晚,李鸾嵩回到书房收到了沈福的书信,这才想起来今日像是没有看到他。
将信拆开,心里咯噔一下。
信写得很着急,最后一个字笔迹未干便折叠,被蹭糊了一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信上说沈确打算跟木塔姆去索托国:虽然是之前就有的计划,可是,时间却提前了,老臣思来想去,觉着应该同殿下说一声。要是殿下有要说的话就说清楚吧,只怕这一去日子就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