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鸣惊人
清晖堂灯火通明,张老夫人的屋内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
「母亲,您得给我们做主。」宋清月掖着眼泪道:「她们可都瞧见了,那么长一银簪子,飞镖一样,扑面而来,就差一点点,我就见不到母亲了。」
她是老夫人的远亲,说的又是那样的形象逼真,老夫人一张脸变得铁青。
「母亲,大嫂也不知是作何了,今日特别反常。竟连冠华都不放在眼里。」王佩兰挑了个头,眼神递给了张冠华。
「阿娘,大嫂太欺负人了,阿娘得替女儿做主啊。」
五娘子张冠华趴在老夫人怀里埋着头,仿佛受惊吓的小兽。
「啪」老夫人气得一拍桌子,道:「能让我们冠华受这样的委屈,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长子张成儒迈步走了进来,衣裳扯破了,还有好大一片污脏的印迹,脸上也红了一大块。
话音还未落,就听门外的丫头高呼,「大爷,您这是作何了。」
老夫人顾氏一看,可真是吓了一跳:「作何,她连你都打?」
张成儒无可奈何地微微颔首。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简直活见鬼了,沈确这是疯了吗。
「阿娘,那银子怎么办?」五娘子话一出口,宋清月和王佩兰的哭声也小了许多。
「眼看就到日子了,这次宫宴非同寻常,银子嘛。」顾氏看了一眼两个儿媳,「你们自己先垫着,回头我再找那沈确算账,五娘的银子我来出,就这样吧。」
一句话说得两位儿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偷地撇嘴翻白眼,心中不满却不敢说出口。
「大郎,此次宫宴我看那沈确是去不得的。」顾氏望着张诚儒,「这副模样出去还不丢尽了我们张家的脸面。」
「儿子知道。」张诚儒点头,「这样的场合她一直都不去的。」
众人又是一阵叹气,期期艾艾的哭声回荡在屋里,越发显得沉闷压抑。
烛火跃动,将倒映窗上的曼妙身影放大。
婢女打帘进屋回禀:「老夫人,殿下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慌忙擦脸的擦脸,整衣裳的整衣裳,就连顾氏都赶紧扶起女儿,随后坐得端正些。
这位殿下是张府的四夫人,也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公主李乐,当初同张家四郎一见钟情故而才有了这门亲事。
而这位公主呢,将这一家子看得明恍然大悟白,打心眼里是瞧不上她们,尤其是沈确。总觉着她知书达礼又有能力有财物财,却偏偏是个没气性的,非要在这里受罪吃亏任人揉捏。
公主殿下的下嫁无疑是张老夫人最充门面的事,这位公主殿下性子孤傲,除了自己的夫君,阖府上下都不作何打交道,为了迎娶公主,张府特意为四房独辟了一间宅院,还免去了这位尊贵儿媳的晨昏定省。
今日晚间,公主殿下竟然亲自驾临,一家子不明就里。
李乐款款步入正堂,被这满屋子人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虽面上挂着笑却极其勉强,通红的眼圈骗不了人。
她懒得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今儿过来一趟是带着任务的。
「母亲。」李乐浅浅地行了一个礼,「听说母亲身子不爽利,儿媳特将父皇赐下来的千年老山参找了出来,给母亲补补身子。」
顾氏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还是你最孝顺。」
这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的宋清月冲王佩兰互相对望,心照不宣。
「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顾氏赔笑,清楚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也很不愿意久留,赶紧先开口还显得这个做婆母的体贴。
「父皇的荷花宴就在后日,咱们家可不能缺了礼数,今日来是想问问母亲,家中都有谁去?」
顾氏道:「自然是你几位哥哥嫂嫂,顺便带着五娘去见见世面。」
她垂眸轻笑:「大嫂平日里太忙,甚少出门,这一次可不能错过了。」
李乐莞尔一笑,道:「好,我知晓了。荷花宴是父皇母后的一番心意,希望君臣同欢,自然是几位嫂嫂都要去的。」
这话甫一出口,宋清月和王佩兰的目光齐刷刷转头看向顾氏。
顾氏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说过的话,没想到打脸来得这样快。但是李乐亲口提出让沈确参加,她也不敢驳了她的面子,只是奇怪,为何李乐会替沈确说话。
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张脸五光十色。
这一番心思自然被李乐看在眼里,起身顺口道:「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大嫂是张家长媳,要是连荷花宴都缺席难免叫人说嘴,我这脸面上也挂不住,还让人觉着咱们家没了规矩,免得父皇母后问起我还要多费心思周旋,母亲可能体谅我的难处?」
这一番话说得严丝合缝,顾氏只能道:「自然,自然,都去,定是要体体面面的。」
得,老脸掉地上了。
李乐目的达成也不久留,向众人行了个礼辞出清晖堂。
不一会儿,公主殿下身旁的婢女春芽就往柠香阁跑了一趟传了句话:「殿下说了,请大嫂嫂放心,事情已经办妥。」
李鸾嵩忙道:「有劳小乐,改日定补厚礼。」
泽兰在一旁听着,这一问一答看似寻常可是作何觉着不对啊,抬头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大娘子,觉得今日的大娘子特别漂亮。
「你看什么?」李鸾嵩发现了她诡异的目光。
「公主殿下作何会去帮大娘子说话呢。」泽兰掰着手指头数着,「第一,大娘子从来都不会去参加这种场合啊,一般都是那个谁去。」
谁,那个谁嘛,泽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接口:「公主殿下素日同大娘子没有往来,今日怎么会这般好心要帮咱们。」
李鸾嵩睨了她一眼,这个丫头忠诚护主,就是话多,还有点笨。
「自己想,给你三日时间,想出来有赏,想不出来罚你不许吃饭。」
他丢下一句话便跑去睡觉了,独留泽兰一个人欲哭无泪。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了那位大娘子正在替自己写策论。
原本他还有一点点忧心,怕沈确不会写策论,对着自己那粗鲁无比的皇帝老爹再吓得哭鼻子,后来听泽兰说沈确饱读诗书,李鸾嵩差点高兴地蹦起来。
这哪里是报应,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的眷顾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翌日清晨,御书房的铜鼎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
孝淳帝拉着脸此刻正看手上的卷宗。
今日是交策论的最后日期,也是皇帝考校儿子们功课的日子。
其实几位皇子的策论文章一早都交过了,孝淳帝也已经看过,今日只等大皇子李鸾嵩的文章了。
日影斜照,穿透棱形窗格,落在地面形成明暗相间的斑点。
二皇子李鸾峰看了一眼五皇子李鸾洪,二人心照不宣,老五道:「大哥这文章可写得有些日子了,看来必定是字斟句酌引经据典的,父皇竟看了这么久,看来是佳作天成啊。」
话一出口,其他几人看热闹的目光都落在沈确身上。
贤王李鸾峰比李鸾嵩小一岁,母妃是陛下最宠爱的贤贵妃,负责掌管皇帝的朱批事宜,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太子在培养,一心想要挤走老大。
老五邕王李鸾洪自小跟老二走得近,掌管御林军等皇家卫队,二人沆瀣一气。
若是在平时,李鸾嵩定是嘴上不饶人,同他们唇枪舌剑一番,然后被孝淳帝训斥方才罢休。
今日,李鸾洪这话掉地面了,没人应。
李鸾峰有些诧异,歪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老大,他不是睡着了吧。
沈确自然是从时公公口中知晓了这几位爷的小九九,心里替李鸾嵩抱不平,此刻却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
又是一阵沉默。
李鸾峰仍不罢休,干脆自己上。
「大哥,前几日上朝大哥没来,听说抱恙在身,不知可大好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上朝这事孝淳帝还特意派人拿着申斥的圣旨将李鸾嵩骂了一顿,他这是生怕他那皇帝老爹放过他呀。
沈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理。
其实不是她不想理,而是实在是人生第一次面对这么些皇子,面前的孝淳帝又此刻正看她写的文章,到底文章写的如何啊,心里头惶恐啊,紧张地不想说话,不想理他,惶恐地想出恭。
「大哥,二哥在同你讲话,作何不理人呢。」老五开始挑事。
「老五,不得对大哥无理。」老二赶紧装好人,「想来大哥是生我气了吧,小弟实在不知何事得罪了哥哥,还请哥哥明示,弟弟一定改。」
沈确无语,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他们都能搅和成这样,这局势比张府的那几位妯娌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正琢磨着,就听上头「啪」一声响,孝淳帝拍案而起,看着老二和老五,问:
「你俩干什么,说相声呢,作何不去大街上说去。一大清早吃饱了撑的吗,没看见朕此刻正读老大的文章吗?废话作何这么多。」
老二和老五的脸瞬时变得五彩斑斓,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双双跪地请罪。
孝淳帝的眼神落在沈确身上,慢条斯理问:「这文章是你写的?」
「回父皇,是,儿臣写了一整宿。」
孝淳帝微微颔首,起身道:」你们都散了吧,老大跟朕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啊?「沈确几乎是脱口而出,」去哪?「
「去翰林院,找那老好几个看看朕的儿子写的策论,寒碜死他们。」
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