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抓现形

正午过后，顾氏盘腿坐在榻上，一张脸拉得老长，身边的婢女呼哧呼哧地给她打扇。

「清月去哪里了。」老太太气很不顺，「此物时辰应当送些果子、糕点来啊，她人呢，我的点心呢？」

原先沈确掌家的时候，什么时辰做何，什么时辰吃何，都是定好的，无论是吃喝拉撒睡还是对外的礼仪往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一大家子享受得心安理得，却无一人体会到她从早忙到晚的辛劳。

海棠打帘进来，给打扇的小丫头递了个眼色，小丫头忙不迭地出去了，海棠道：「这两日二夫人总往外去，想来应是有什么人情礼节的应酬，奴婢方才去了趟厨房，今儿只有些水蜜桃了，给老夫人拿了来，您尝尝，这桃子水灵着呢。」

如今宋清月当家才两日，眼见着所有的一切就都乱套了。

顾氏叹气，接过海棠递上来的水蜜桃，道：「也是，她也才接手两日，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又想了想道：「然而总这么下去日子可作何过，等她赶了回来你叫她来，我跟她出声道出声道。想当年，我婆婆可是一日都没给我适应的时间，我不也做得好着呢。」

海棠道那是，「老夫人是什么人，正儿八经高门大户出身的官家小姐，那见识自然不同。这恐怕吃的猪肉比旁人见的猪跑都多。」

几句话把顾氏哄得眉开眼笑，海棠也悄悄舒了口气。

心里头畅快了，抬头看了一眼外头晒得刺眼的阳光，顾氏问：「那沈确今儿又出去了？」

海棠说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那跟着她的人可有何发现吗？」

海棠刚想开口，大门处便有人禀报，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有事禀报老太太。

顾氏赶忙让人进来，那小厮看着是个机灵的模样，进门就跪下磕头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答：

「大娘子这几日都出去了，前日小的跟着看见二人去了醉仙楼，对方是个男子的确如此。」

顾氏身子一凛，手里的桃都不香了，问：「可看清楚了，长何模样，是哪家的男人？」

那小厮说：「小人不认得，都是贵人，咱们也没见过不是。但是那人长得很高，很大，很黑。」

顾氏扁扁嘴，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很高、很大、很黑。

海棠看了一眼顾氏，骂那小厮：「蠢东西，这说的是何糊涂话，说细细，什么样的眉眼，什么样的衣裳？」

小厮挠了挠头道：「距离太远了，没看清鼻子眼睛，就是，长得还不赖，衣裳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顾氏倒吸了一口凉气，沉声问：「那你看那男子同咱家大郎君比，谁更胜一筹？」

「那自然是咱家大郎君了，咱们大郎君一看就是斯文人，那男子嘛……」小厮想着怎么编，「黢黑，跟煤球似的。」

顾氏：……啊，有那么黑的人吗？

其实是有的，那日沈确故意将自己的脸涂了一层黑粉，生怕被人瞧出来，再加上天色已晚，可不就望着黢黑嘛。

海棠又问：「那，那人什么身份，身上可有何特殊的物件或者记号？」

小厮苦着脸道：「我的姐姐啊，贵人什么身份小的哪里看得出来，至于特殊的物件……」

他想了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算不算。」

海棠气得直拿手指头戳他：「那食盒你没见过啊，那算何特殊物件。」

顾氏却说不对，「男子拎着食盒带给沈确，这不奇怪吗？不理应是女子给男人送吃的吗？看来，这两个人里头，是人家主动的呀。」

是有几分道理。

顾氏吩咐那小厮：「这回算你有几分功劳，先记着，等打听清楚一并看赏，继续跟，悄悄地，下次一定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小厮原本以为这次就能得赏银，结果空欢喜一场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应了是便退出来了。

顾氏换了个姿势，重新拾起桃开始琢磨了：「他方才说那男子很高很大很黑，你说来过咱们府上的有这号人物没有？」

海棠摇头叹息，「恐怕没有，八成是大娘子在外头认识的。」

顾氏点了点头，有点眉目也不算太坏，就不信还跟不住她了。

可是，为啥这样偷偷摸摸、藏着掖着呢，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同样是跟踪，皇后娘娘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派去的人太过眼熟，还没刚露面就被五月抓了个现形，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只得灰溜溜地回去复命，气得皇后脑壳疼，跟黄嬷嬷一商量，二人再一次确定，李鸾嵩这是心里头有人了。

那一晚，皇后娘娘又失眠了。

*

为了科举的事，沈确连着忙了好一阵子，直到接到李鸾嵩又一次见面的密信，这才从成堆的卷宗里头拔出脑袋。

恍然间，仿佛业已立秋了。

这一回两个人换了个地方，是沈确推荐的茶楼，叫品茗居。

李鸾嵩问：「怎么会选这个地方？」

沈确笑说：「这几日太忙了，实在没腾出手给殿下做点心带来，觉着怪不好意思的，这个地方的茶好，茶点更出名，殿下尝尝。」

李鸾嵩汗颜道：「瞧瞧，你都忙成何样了，还惦记着给我带吃的，这让我很不好意思。」

「殿下不必客气，您信里头不是说要在朱雀大街靠近玄武街的地方吗，您看，这个地方是绝佳的位置了。」

李鸾嵩点头，「的确是，今儿咱们在这个地方瞧一场好戏。」

沈确难得休息一日，放松了身心，一边煮茶一边欣赏着夕阳的美景。

入秋时节，虽白日里还有些暑热，但到了日落时分便凉了下来，清风拂过，偶有落叶簌簌落下，踩在脚下发出「喀叱喀叱」的声线，那黄叶便碎了一地，铺在街道上。

二人对坐，时间仿佛静止，这份宁静恬淡被彼此珍藏。

忽然，隔壁房间里好似有人进来，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李鸾嵩叫来五月，吩咐了几句，五月出门去了。

茶楼不比酒楼，每个房间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彼此说话仔细听来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喝茶，看戏。」李鸾嵩给她斟了一杯茶，压低声音道：「隔壁是卖题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确一惊，瞪着大眼难以置信。

李鸾嵩将茶盏递给她：「他们最近很是猖狂，丝毫都不避讳，光天化日堂而皇之地收银子卖题，我让五月去找了个读书人去买，回头我们看看究竟是不是你出的题。」

沈确默默点头，纤长的手指捏住茶盏，一片细嫩的绿叶被滚水冲泡，渐渐地在盏中舒展身体，像一叶小舟漂于水上，茶汤逐渐变绿。

「人都来了吗？」

隔壁的人得意地叫嚣着，「排队排队，一人一人来，都把银子准备好。」

「您这题目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绝对保真，这可是负责此次科举的张侍郎张大人给的题。」

隔壁的对话传入耳中，沈确的手捏起拳头。

李鸾嵩看她一眼，笑道：「别惶恐，应该不会是张成儒。」

沈确不好意思地笑笑，放松了身姿。

「这科举试题作何可能外传呢？就算是那张大人为了敛财，可是他竟连自己的仕途都不要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什么叫官场，啊，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那卖题人索性敞开了说：「实话告诉你们吧，今儿名额有限，有质疑的您请走了，慢走不送，但是这题我们保证是真的，至于张大人为何敢，我不怕告诉你们，张大人背后可是有大人物的。大人物，懂不懂，捅了天的大人物，你们自己去想吧。」

沈确一愣，指了指自己，用口型问李鸾嵩：「他说的是我？」

李鸾嵩忍着笑点点头。

沈确：……好好奇啊，真想看注意到底是不是真的。

隔壁的质疑声渐弱，紧接着便是脚步声和那卖题人的声线：「好嘞，一百两银，您拿好。」

沈确捂嘴：「这么贵？」

李鸾嵩撇撇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然，隔壁那人好像愣了一下，不清楚是遇见了何，就听他问：

「您老，干吗来了？」

然后就听到一人极其苍老的声线：「买题。」

「买题？」那人好似很质疑，「您今年贵庚啊？」

「八十有三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您也考科举？」

「作何了，看不起老年人？」

「您说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没那必要了吧。」

「怎么没必要，吾等读书人视科举为正途也，总比那些买官的来得光明磊落吧。」

卖题人：……你确定你这光明磊落吗？

结果，那老人给了银子，还是将试题带走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确听得兴致勃勃，抬头想说：「真的有这么大年纪还参加科的？」

李鸾嵩笑道：「八成是个猪脑子。」

正说着，室内的后门被人推开，五月领着一位耄耋老人颤颤巍巍地迈入来：

「主子，事情办妥了，就是他去的。」五月好似极其得意。

那老人眼神不大好，眯起眼睛行了个礼，将试题奉上。沈确看到李鸾嵩的脸都绿了。

让那老人先出去，李鸾嵩拍着五月的脑门道：「你上哪找这么个人。」

「不是殿下说要找年岁大的显得迫切吗，这……还不够大？」

李鸾嵩：……教不会你了。

他拿眼剜了一下五月：「赶紧地，把人送走，别磕了碰了。」

五月看了沈确一眼，委屈巴巴地走了。

沈确细细一看那试题，惊呼：「是真的。」

二人对视，随即沉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鸾嵩帮沈确将所有事情细节回忆了一遍，问题就出在她丢了的那篇文章上。

「一定是他们偷了你的题，随后模仿你的笔迹重新写了一份，妄图栽赃。」李鸾嵩确定。

「可是，他们从哪里偷来的题呢。」沈确觉着不可思议，「这些东西都是锁在秘阁里的，寻常人拿不到呀。」

「你也说了，寻常人拿不到，那老二老五是寻常人吗？」李鸾嵩道：「不就是上书房的秘阁吗，连你的文章都能偷，这又有何难的。」

沈确了然，「殿下不用忧心，上次我们已经想好了对策，我知道该作何做。」

李鸾嵩道：「我不忧心，只是得找到确凿的证据。在此之前，你或许会受些委屈。」

他看他的眼神带着不忍。

沈确说不要紧，「这点委屈我受得。」

二人从品茗居走出来的时候，天已黑尽。

月色下，一朵白色的小花随风落在沈确的肩头，李鸾嵩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拂去。

「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李鸾嵩站在彼处，眼神里满是笑意。

沈确也不推辞，向他施礼后登上马车。

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李鸾嵩满心只有一件事，那幕后之人他一定会帮她找到，绝不让她受太长时间的委屈。

夜幕掩藏之下，两拨跟踪的人鬼鬼祟祟，俨然机警隐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