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身世

这些天悦华越发得意，红光满面。老爷子和大太太打定主意趁热打铁，让周管家备好彩礼，同祁家知会了时间。他们打扮一新，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往祁家去。

悦华在家里等消息，焦急得在客厅不住地踱步。

自打李夫人寿宴上那么一出，反而让万德银楼的客户多起来，好多人慕名而来看凤穿牡丹，以致于慕青瞒着爹继续让之岚出设计图，还培训了一批伙计专门接待定制的客人。他和之岚都忙碌起来。

老爷子和大太太赶了回来得稍有些晚。悦华问结果如何，大太太掩不住疲惫：「谈妥了。」

悦华欣喜不已。

老爷子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小子等着娶媳妇进门吧！」

他正色又道：「华儿你马上娶妻的人，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荒唐。什么喝花酒、逛青楼，不许再去了。你那些狐朋狗友也少来往。你平素行为不端，到时候祁珊嫁过来，若只因你那些龌蹉事搅得阖家不安。爹不会再偏袒你，你好自为之！」

「老爷，华儿不会的。他自从这回禁足后，一直在家反省。他已知错了。」大太太抢先出声道。

「是，儿子知错了。」

「那就好！」老爷子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们都散了吧。我今日有些乏了。」

悦华的婚事已定。这天李家登门拜访，同样带来了大批聘礼。老爷子大太太在门口相迎，两家客套寒暄后落座。

李老爷开门见山：「孩子们的生辰八字我找人合过了，确是天造地设一对。只是按他们的八字，最近一人月都没何好日期。下个月阴历二十四，倒是个吉日，我们倾向这个日子。周老弟、弟妹，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可以。」

「这点彩礼，不成敬意。你们查点一下，若有缺尽管提出来，我们照办。」李老爷笑着，让管家把礼单呈上来。

「好。阿贵，你去安排吧。」

「是，」周管家退下去。

「对了，我还没恭喜周老弟双喜临门。听说大侄子将和祁家的三姑娘成亲，也就在这些天吧？」

「业已在准备了。」

「先恭喜啦。我大侄女在家吗？能否请来一见？」

「去请小姐下楼。」老爷子吩咐道。

不一会儿，之岚款款从楼上而来，身旁还跟着桂妈。

「过来见过李老爷和李夫人。」

之岚哽了半晌，老爷子清清嗓子「嗯」了一声，她只得乖顺行礼道：「伯父、伯母。」

「嗯。不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没必要这么见外。侄女和小犬，确是郎才女貌。好好好！」李老爷爽朗笑言。

「老爷！」万心巧不满地拉拉李老爷的衣袖，她不喜李老爷在外人面前喜形于色，让人看得轻了。

面对之岚，她心中不快。除了她一贯倾向于静如以外，更因为上次之岚送来了凤穿牡丹，这件红宝石首饰偏偏提醒她从前那些糟心事，况且她发现自己拒绝收下时，这丫头拿了东西就走，全然不顾礼数。

论儿媳妇人选她首推静如。静如漂亮聪慧，又是亲上加亲。不想李绍文却看上跟前这个样貌性格皆不及静如的女子，她暗地叹口气：真是儿大不由娘哪！

「今天来还只因我受了绍文的嘱托给大侄女你带件东西。」李老爷拿出一人盒子，打开递到之岚手上。之岚看时，还是那枚熠熠生辉的宝石戒指，蓝宝石攒在金托子顶上，造型别致漂亮，「绍文说这是定情信物，一定要我带到。」

「谢谢伯父伯母。」

「那就这样吧。我们提的事情，你们商量商量。今天我们就告辞了。」说着李老爷和万心巧起身，周家诸人一并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老爷子对大太太吩咐道：「现在家里嫁女娶亲都定下了，你上点心，该置办的、订做的都要安排起来。」

「是。老爷。」

「对了，让管家帮你参谋。」老爷子想了想。

周公馆开始热闹起来。裁缝、鞋匠等等络绎不绝，整整忙碌了三四天。这些天之岚甚少见到慕青。除此之外，凤凰清理房间时发现二少爷又开始饮酒了，她担忧起来。

接下来便是今日午间。

祁老爷和四姨太玉春的造访打破了周公馆最近忙碌的节奏。他们是过来商讨悦华婚礼细节的。

之岚在房里绘图样。

「小姐，准备开餐了。老爷让您下楼去。」烟翠通报。

「知道了。」她揽镜自照，天气有些转热，她穿了件 V 字领的素色连衣裙，雪白地脖颈上光秃秃的，突然想起来有枚玉锁片，挂起来权当点缀。

远远望见祁老爷和玉夫人同老爷子讨论着何，悦华和慕青都敬陪在座。

她走过来。老爷子笑眯眯道：「岚丫头，过来与祁老爷和玉夫人打招呼。」

「是。」她对他们行个礼。

「你……你……这玉锁哪里来的？」玉春脸色大变，站起身急切追问道。

「我娘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

玉春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玉锁，反复查看。

大家怔怔地望着她古怪的行为。祁老爷喝道：「玉春，你干什么！对侄女如此不礼貌，还不快放手！」

玉春置若罔闻，丝毫不顾他人的话语。她不止细致地检查了之岚挂在脖子上的玉锁片，还强行拉着她回身，撩开她的头发，查看她脖颈。之岚下意识要挣脱，慕青起身准备制止玉春。

没不由得想到玉春手一松，口中呢喃：「找到了。我终究找到了……」说着她跟前一黑，猝不及防地晕倒在地上。

所有人愣住了！饶是老爷子镇定，忙指挥人将玉春安置在客房休息，让周管家赶紧请来医生。他当即下令人们全数出去伺候，无命令不准进门。

祁老爷一人劲地向老爷子赔不是。老爷子像是有隐情的模样，反劝祁老爷宁耐一时万事等医生来。

之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何玉夫人看见这枚玉锁就晕倒？莫非这玉锁有什么问题？她只觉着匪夷所思。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理解玉春的意思。

躺了一会，床上的玉春缓过气想坐起身，大太太眼疾手快扶住她，给她垫了个枕头。玉春让之岚坐在床边，流着泪看她。玉春对祁老爷道：「老爷，你清楚她是谁吗？」

祁老爷愠怒道：「她是周家侄女，你到底想干什么？闹得这一出不嫌丢人吗？」

玉春并不在意祁老爷对她的态度，面上犹有泪痕，自顾自道：「老爷，我们丢失的女儿，就在你面前。」

玉春声线不大、字字清晰，之岚此时想起来，当此时那句话仿佛平地一声雷，「炸」得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祁老爷忙道：「你说何胡话？女儿丢了多少年呢，你凭何认周侄女是我们的孩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玉春澎湃道：「凭她脖子上的玉锁和脖子后的胎记，我能肯定她是我们的女儿。玉锁是我娘家家传宝贝，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我娘特意把她的随身之物给了我。那上面有祥云图案，还刻了四个字‘与福者佩’，最重要的，是那上面有一条我曾经失手跌落过的缺角痕迹。老爷你理应清楚，我们的女儿生下来，在脖子后面有一道月牙形的胎记。我刚刚查看了三小姐的脖子，果然也有这个胎记。没不由得想到我苦苦寻找的女儿，竟然就在周家！」她情不自已，泪流满面，越说越激动。

「你们祁家好歹也是世家望族，怎会丢失女儿？」之岚不能接受，质追问道。

祁老爷生怕抖出家族丑事，接过话头：「一派胡言！我看你精神病又犯了，闹到周家来了。我们的女儿从小被强盗所掳，说不定早不在人世了，你居然指着世侄女说是我们的女儿，看来你病更重了，回去让医生给有礼了好看看。」

「我不吃药，我没病！现在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心病全消。我被你们害了这么多年，如今找到女儿，是天不绝我宋玉春！」玉春说话的神态，与她平时病病殃殃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找到了女儿，祁家人会得到报应的！」

「你！」祁老爷气急反手甩了玉春一个耳光。

这一打让在场人都惊呆了。

玉春捂着脸，望着祁老爷似笑非笑，这神情让之岚莫名惧怕起来，她真想转身逃出室内，玉春彷佛看透了她的想法，紧紧拉着之岚的手，转脸轻柔出声道：「之岚，我来告诉你为何爹娘抛弃了你。你爹当年娶了好几房姨太太，无可奈何就是得不了儿子。娶了我以后，我早产生下来你，当时你祖母求孙心切，请了个杂毛老道为你们算命，看了你的生辰八字，非说你身负诅咒，妨了祁家男丁进门。

她大怒，命你爹把你丢掉，好歹我也是做母亲的，怎么忍心丢弃你，便偷偷在你身上系了我的传家玉锁，他们……他们竟然瞒着我把你抱出来，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你。你被带走后，我整天以泪洗面，要是不是后来有了珊珊，我怕是早就死了。还好老天有眼，这些年你爹女人不断，不说男孩，那些女人连个女儿也没有生养过。真是报应！」说着她就床上跪坐着向周老爷叩了个头，「感谢周先生，谢谢你们周家收养了我女儿，没有让她在街边冻死饿死，谢谢感谢。」

祁老爷望着她气愤难平，见她把家事抖落出来，不由开门拂袖而去。

老爷子本默不作声，看到玉春如此，动容道：「当年馨馨在厨房后门不极远处发现了提篮里的婴儿。她只因生青儿亏了身子不能再有孩子，正想要个女儿。她说这是上天赐给她的，非常开心，毫不迟疑抱了赶了回来。为了藏住这个秘密，我们遣散了当年所有的知情人，才能让她安稳地长大。这么多年，岚丫头早就是我周家的一份子，是我周世雄的女儿。只不过如今解开了她的身世之谜，多了一人母亲疼爱她，亦是好事。」

「爹。这么说岚妹妹她真的不是？＂慕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之岚听罢，因为身世震惊不敢置信，又被老爷子的话动容，她憎恨抛弃自己的祁家，看到病病歪歪的玉春却同情难过，一时间五味杂陈，心头满溢不是滋味的滋味，她有些站不住了，还只是初春，怎会一阵阵地发闷？

一两手扶着了她，还把她带了出来。她只听见那两手的主人说道：「爹，我陪岚儿出去散散心。」

「好，你们去吧。岚儿，你记着：你永远是我周家的女儿，其余你且不要想，有我们周家，你身世绝不会露白。爹一定会让你风光大嫁。青儿，你多开导开导她，这种事情，她的确一时难以接受。」

慕青牵着之岚行礼出来，出来时还听着老爷子此刻正对大太太和悦华沉声吩咐着：「仁敏、华儿，我亦不希望听到家里有何闲话。」

「是，老爷。我和华儿是清楚分寸的。」大太太恭顺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