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婚礼

之岚没几天就要出嫁了，大太太出乎意料到她房里坐坐。

「娘，您今天作何来了？」之岚对前事还心有芥蒂。

「让我看看你的婚纱。」大太太起身在衣柜处详看，感叹着陷入回忆里，「真漂亮。我也曾经梦想过结婚时穿这样漂亮的婚纱。可惜……」

「娘您……」

「我没资格当你娘。你这样喊我倒让我觉得羞愧。我来看看你，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望着你长大。过几日你就要出阁了，家里少了一人人我还真不舍得。」大太太蓦然有些鼻酸，「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要用的没有？告诉我，我吩咐下人去采办。」

之岚摇摇头。

大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同坐床边。恐怕这是二十三年来，娘俩最为推心置腹的一次。

「岚儿，你别怪为娘。以前在家的不开心不愉快，别带到新家去。嫁到李家，要尊重丈夫，毕竟他是你的天；要孝敬公婆，你夫家不像我们家，人多是非多。做人媳妇是不容易的，我相信以你的聪慧，用心就会做好的。」大太太动情道。

大太太说完这番话，心里舒畅了不少。之岚恍然坐着没言语，还是大太太自己起身道：「我来得唐突了，你休息吧。」

之岚心下感叹，只因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女儿，真的是远成亲近成仇，喊这么多年的「娘」还不如当外人来的客气。

容妈正巧要到之岚房里收拾换洗衣服，在楼梯口碰到大太太，行了个礼，目送她上楼。眼瞅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容妈敲开她房门，一进门惶恐地追问道：「大太太又来干什么？」

「没什么，就聊了会天。」

「她？聊天？」容妈颇为惊讶道。

「是啊。可能我马上就要出嫁了，没人在家里和她唱反调，有点感慨罢了。容妈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之岚拿出一枚钥匙递给她，「这是我抽屉的钥匙，我不在家以后交给你保管。」

「这……」

「拿着吧，烟翠随我陪嫁去李家，这个地方除了你我也没什么人能够托付。」之岚笑笑。

「小姐，我……」容妈望着手心里攥着的钥匙，迟疑再三她的决定始终没有说出来。

「作何了？」

「没，没事。」容妈想想还是不让她清楚，留个念想也好，「我会好好保管的。」

容妈出了之岚的室内，抹了抹悄悄流下的眼泪。她盘算好等之岚小姐出嫁后就回乡下去，本打算顺便向她辞行的，没料到小姐把钥匙托付了自己，越发开不了口。

凤凰终究盼到慕青回家了。晚上二少爷喝得醉醺醺东歪西倒，她赶忙上前搀扶他。之岚想上前搭把手，凤凰忽然有意无意地推了她一把，这么一打断，她没有跟进去。

凤凰扶慕青躺在床上，熟练地唤丫头传水盆，自己准备睡袍，又是擦洗，又是换衣服，还要人备醒酒茶，忙得团团转。

之岚在门外望着，她多天没有见到慕青，一直诓自己心静如水，再次见他熟悉的脸庞时，自己所筑的谎言堤坝全部崩溃，情感根本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凤凰忙完了出来带上房门。之岚总觉着她冷冷地斜了自己一眼，定睛一瞧她和好几个小丫鬟走开了。她趁人不备，悄悄开门闪身进去。她坐在慕青的床边，轻抚着他的脸庞。酒精的作用下慕青睡得很沉，他的睡相很美，眼线长、睫毛卷翘、鼻子高挺、唇微抿着。常常有些人醒时看着清俊，睡着却又是不仅如此一番模样，慕青属于醒睡如一的人。

他轻呓道：「岚儿……」

之岚心痛，俯身贪恋地吻着他的唇。慕青含含糊糊应和着，她吻得难舍难分，不经意落下颗颗泪珠。

「为何你自己放不下呢？」这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慕青，原谅我。」

慕青「唔」了一声，也不知是否听见了。

凤凰留了个心眼又折了回来，她敲门打断了之岚的动作，她忙起身让凤凰进屋，她站在一旁，望着凤凰麻利的收拾了地板上遗留的几件脏衣服。

凤凰抱着衣服，对之岚道：「三小姐。二少爷这番赶了回来还酒醉不醒。不如等他清醒些再同他说话不迟。况且您这样絮叨，他也没法回应您不是？」

之岚听她言中有骨，不解地瞟了她一眼。凤凰这丫头倒也是个有胆识的，说完话若无其事抱着衣衫出去了。

转眼就到了之岚出阁之日。家里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周家上下批红挂彩，仆佣们穿上了喜庆的新衣。一大早就有梳头丫鬟来给之岚梳妆，帮她换上婚纱披上头纱，还特意给她个橙色小花编织的花冠，李家定在越宫饭店大宴宾客，举行西式婚礼。

「李家的车来了。」早有周公馆仆人在大门处高呼，李绍文快步进屋，今日他一身合体的黑色大礼服，在衣服翻领上别着宝石胸花，他眼里不由自主地带着笑容，等着他的新娘。

之岚被仆佣簇拥着穿着婚纱出了闺房，众人纷纷侧目。慕青看着她光彩夺目地捧着锻带系着的淡红色麝香石竹花束站在彼处，心下百感交集。

这一刻慕青恨不能不顾一切带她走，可岚儿的态度……慕青至今不恍然大悟到底哪里做错让她变了心，或者根本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玩弄自己的感情？无论是何缘由，现在他将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爱的女人走向另一人男人身旁。

在大家的惊呼喝彩声中，李绍文上前打横抱起之岚，她不好意思地挽着他的脖颈，由着他抱着上车，还是她熟悉的那辆车，还是她熟悉的后座，只是今日妆点了鲜花。

之岚坐在车里，绍文满足地拉起她的手挽着自己的胳膊，她瞥见外面站着的慕青，顿时失去了面上刻意营造的微笑，慕青今天身着纯黑长袍神情落寞 ，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之岚不忍直视，忙乱地收回了目光。

周家诸人上了李家车队的后几辆车。大太太和周老爷一起，今日老爷子甚是欣慰，他特意焚香祝祷告诉白馨，女儿出嫁了，愿她保佑之岚一切顺利。大太太仿佛自己嫁女似的，穿上了大红的旗袍，竟有几分不舍几分喜悦，全然忘了几个月前与之岚的剑拔弩张。

悦华慕青在一辆车上，二人各怀心事，悦华想着之岚的婚事尘埃落定，马上轮到自己抱得美人归，今日又能够在婚礼上见到祁珊，他脸上的喜悦恨不能满溢出来。慕青则紧锁眉头，若非今天宾客齐聚记者也到，他根本就不想参加这个婚礼。

李绍文意气风发地搀扶新娘子下车，记者一阵地拍照，侍女一旁撒花，宾客纷纷鼓掌，他俩的确男才女貌。绍文兴奋地忘乎所以，不按常理出牌，仍旧把之岚抱起走向宴会大厅。

越宫饭店今日被李家包场，红地毯铺路，鲜花彩带装点格外喜庆。李家交游甚广，宾客众多络绎不绝，何况这可是本城一大新闻，人潮涌动，喜气洋洋。

静如站着看他们甜蜜一幕，心里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般难受，那原本是她努力即将得到的位置，生生被人夺去，李绍文已变成她多年的信仰，而今她信仰就在她面前全数崩塌，自己只能冷峻地望着之岚大出风头，猜想明天见报的就会是「贤伉俪情深似海」之类的新闻，算得什么！

另一人觉着始料未及是万心巧，看着一旁李老爷笑纹深深的脸。她倒是觉得新媳妇颇有心机，能把理智的儿子五迷三道地简直找不到北。她原是不喜的这样的媳妇，要是之岚恃宠而骄自己岂能约束得了她？她皱着眉头思忖，转头转头看向落落大方的静虹，越看越爱越爱越怜。

新人业已进了大厅，所有宾客一同拥进去。大太太挽着周老爷也进了大厅。新人在主席台前站定，台上挂着囍字，依旧是花团锦簇。

证婚人打开一卷证明书，念誓词道：「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誓词念毕。

他问李绍文道：「李绍文你是否愿意与周之岚结婚，无论困苦、疾病、贫穷、残疾，终生不离不弃？」

李绍文干脆地答道：「我愿意。」

又同样问之岚一遍，她微微哽咽，暂停了一会，答：「我愿意。」

这三个字出口，彻底伤了慕青的心。他原本悄悄站在人群最外面观礼，听着大厅里像是带着回响，之岚的「我愿意」就如同重锤击打着他，不由心灰意冷走出了大厅。

外面的花园阳光明媚，尽管是初夏，江城的日头便开始毒辣起来。慕青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转，阳光照在身上亦不觉得暖和。他后悔没有在台面上带一杯酒来。

「周二少爷，陪我喝一杯如何？」一人女人端着两杯红酒淡笑走过来。

「你是……祁玫？」慕青隐隐记起在李夫人寿宴上若岚向他介绍过的那个冰美人，她看上去很傲气，不易接近的模样，没不由得想到也有主动的一面。

「我嫌彼处面闷得慌，出来转转，不想碰到了二少爷你。」祁玫直爽说道。

「谢谢。我倒也是正想来一杯。这么好的景致不能辜负。」慕青接过她给的酒一饮而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酒不是这样喝的。你这叫借酒浇愁，好酒要慢慢品。」祁玫摇头道，「不过看你今天也没兴致。只不过很奇怪，你妹妹结婚合该开心才是，作何看起来彷佛失恋一般？」

「那是我妹妹。饭能够乱吃，话不能够乱讲。」慕青蓦然对她沉下脸。

「好，我不说了。改天我倒想找你品酒如何？」

「好啊。」论品红酒本城慕青已是行家里手，蓦然出来一个女子敢和他切磋，慕青多看了她几眼。

「那就一言为定。」祁玫笑言。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岚有点相像，这反令慕青心情愈发低落，原来相思是种痛到骨子里的病，待他收回思绪望向身畔，祁玫业已离开了。

慕青徐徐步入大厅时仪式几乎进行完毕。他看得出来，之岚也只是强打颜笑，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今她定要自己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