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行

茹令从刚刚开始就莫名其妙的自己闹起了情绪，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不说话。我作何逗，他都是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不怎么搭理我。最后竟然开始装睡了，我知道自己叫不醒一人装睡的人，只好放了音乐，一路把司机当到底。

想着旋即就要见到茹菓了，不自觉的油门就踩得狠了些，于是原本3个多小时的车程，竟然2个半小时就到了。

活动返程的集合地点是卧龙岭东峰的北坡山门。说是山门，其实只是在路边立了一块界碑，上面写着「卧龙岭」三个大字，界碑旁边还有一个木制的牌子，上面镂刻着卧龙岭的地势、海拔和简略的几笔山路的路线。卧龙岭，其实是一个绵延数百里的群山，由于山脊连着山脊，从空中俯视仿佛一条盘踞在城市边上的巨龙，由此得名卧龙岭。

我们在山门前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车停住脚步来。看样子是来早了，公益活动小队还没有下山，连接驳的车辆都还没有到。我把装睡的茹令从车里拖出来，好让他也一起看看越烧越红的晚霞，排解一下他莫名其妙的情绪。

「你这是作何了，怎么突然就这幅德行。冲谁呢？」我实在忍不住抱怨道，按常理说，茹令可不是会自己生闷气的人。

「没作何，忽然不由得想到些许事，想不恍然大悟而已。」茹令怏怏不快的说。

「何事，说出来，我也开心一下。」

「说了你也不恍然大悟。」果然还是不肯说啊。

「不说算了，等下见到茹菓你可别这幅带死不活的样子。」我警告他，茹菓那么善解人意，不可能不注意到茹令的不正常。到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闹情绪了。

说来，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别人无法理解和帮忙排解的心事吧。有些是不能说，有些是说不明白，还有些说恍然大悟了也无济于事。是以很多人最后选择了沉默，因为要是说出来还得不到理解，那才是真的失望、无助甚至绝望呢。不过这类心事集多了，人就容易抑郁、偏激，甚至变态，是以有人自杀，有人杀人。从犯罪心理学角度讲，这种无处宣泄的情绪，才是最后酿成大祸的罪魁祸首。

我倒不忧心茹令变态了，他那副心宽的样子，全天底下只有茹菓能让他为之皱眉吧。所以我更加好奇，他到底是作何了。

正说着，太阳开始落山了，远处的乡村烧起了橘红色的火焰，火焰越烧越旺，最后蔓延至整个天际。村庄在橘色的光影里，渐渐地变得朦胧，昏暗。随着那饱满的橘子渐渐地落下，漫天的云霞开始变成金色、黄色、淡黄、乳白，最后就消失了。留给世人一个灰蒙蒙、暖洋洋、昏沉沉的黄昏。

我和茹令静静的看完日落，难得的谁也没有打扰谁的心事。这时一辆大巴晃悠悠的从盘山路上转进来，应该是接驳巴士到了，看来活动小队马上就到山下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6:45，还不算晚，和宣传单上注明的返程时间一致，这说明活动顺利结束，没有发生意外延误。

又过了15分钟，山路上陆陆续续出现灯光，这时我才注意到，天已经黑下来了。我看了一眼茹令，他正伸长了脖子认真地望着从山上走下来的三三两两的人群。看来有点着急了。

大约7:30的时候，山下已经聚集了30来人，活动小队的负责人开始清点人数，盘查装备。而这时我和茹令都意识到一人甚是严峻的问题，那就是人群中唯独少了茹菓。我们强忍着在旁边听完小队负责人点名，发现他连茹菓的名字都没叫。我几乎认为我们是不是认错了队伍。茹令冲到了那负责人的面前：

「茹菓呢？她作何没下来？」

「她说要看了次日的日出再下山。」小队负责人简明扼要的回答。

「她自己么？」茹令追追问道。

「嗯，其他同学都下来了。」听完这话不等茹令发作，我就业已气疯了。我冲上去抓着那小队负责人的衣领，拎起来吼道：

「你敢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你清楚这是何地方么？」

「是她自己坚持要留下来的，况且山上还有其他人宿营。」负责人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克制的回答了我。所有人看见冲突也都围了过来，尽管没说话，然而一眼扫过去，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丢盔卸甲的状态。感觉业已筋疲力尽，不想跟我们废话了。

「她在哪？她在哪宿营？」茹令业已顾不上生气，俨然业已慌了。

「你是茹菓的哥哥吧？」这时有个男生走出来。我认得他，就是那个刚入学的时候送茹菓出门的男生。

「是，我是茹菓的哥哥，你知道她在哪？」茹令焦灼的看着那男生。

「她就在靠近东峰山顶的山坳里，沿着这条路一贯爬上去就能找到她。彼处有一片营地，的确有其他人也在彼处扎营。她说你要是来了，一定会上去找她，所以我们才下来的。」

「上去要多久?」我又瞅了瞅时间，看看夜色越来越浓。

「我们下山，走了2个半小时，你们上去估计要3个小时吧，况且夜路不好走。好在这面的山路比较清晰。」

来不及想那么多，茹令锁上车门就要往山上冲，我跟在他后面。那男生叫住我们。

「等一下，这些你们带着。」说着他把自己的头灯摘下来，旁边的人又递了些许头灯、求生哨、手杖、水、甚至还有保暖的外套。负责人把他手上的GPS也给了我们。硬是凑齐了两个人的登山装备。

「我们给茹菓留了毛毯和灯具，知道你们要上去，所以留了2个帐篷和些许必备的物资，茹菓在彼处很安全，不然我们也不会扔下她不管的。你们现在上去的话，3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尽管那个男生这么说，茹令却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只生硬的说了句感谢。就拿上东西开始往山上跑。

我们一路都在算着时间，马不停蹄的向山顶冲。由于天已经彻底黑了，只能靠着头灯照亮眼前的路，总感觉暗影里有何在晃动。树林中不时传出酥酥的声线，像是有什么动物跑过去，头顶上偶尔还会有扑棱棱的响声，随后就会有树叶掉下来，落在跟前，或者砸在身上。极远处不清楚是何动物的叫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不能想象，茹菓一人人要如何在这种荒山野岭度过一晚，就算有其他驴友在附近扎营作伴，就算知道我们会去找她，这种夜幕下的等待，也一定充满了恐惧。这次真的是有点蛮干任性了！

茹令一路上不作何讲话，估计是太过于惶恐了，顾不得说话，憋着劲在等着暴涌。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喘气也越来越急促，但他丝毫没有要停住脚步来休息的意思。

我自己也是不敢有片刻的松懈，紧紧的跟在茹令身后方。越往上温度越低，风吹过来就凉飕飕的，但不多时汗水就打湿了衣服，顺着脊背滑下来，就仿佛有小虫子爬过肌肤一样，让你觉得黏膩不适。头发渐渐地也湿了，汗水流进眼睛里，沙沙的疼。

好在警校毕业后，也没有放松锻炼，体能保持的不错，但这种疾行的迅捷，也让大腿、小腿、甚至腰背渐渐地酸疼、关节发涩，两个多小时后，完全是靠毅力在抬起双腿往前爬行了。

就在我们两个速度几乎降到了冰点的时候，前方出现了灯光，开始是一个闪烁的像星星一样的点，渐渐地变大，变成一人半圆的橘黄，最后显出了一片光亮。我们两个开始上汽不接下气的呼喊茹菓的名字，声线在空山里回荡，像极了湖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漾，扩散，然后消失在湖面上。

只不过在我们的声线消散前，茹菓的身影出现在了那片光亮的空地上，她提着一盏灯朝我们招手。

直到这一刻，我和茹令才收住脚步，就地卧倒在山坡上休息，大口、大口的喘气。躺了一会儿，感觉气能喘匀了，我坐起来，看看茹令：

「作何样，你还行么？」

「我要宰了那丫头。」茹令一边擦汗，一边咬牙切齿的说。然后就霍然起身来朝山上跑。

我实在是没有他那份体力和冲动了，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一停的朝山顶移动。

我看着茹令冲到了茹菓面前，想象着他即将暴涌的咆哮，但等了一会儿，发现何也没有发生。他只是扑过去，伸手把茹菓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看来又是虚惊一场。

我早该清楚，茹令这小子是断然舍不得责罚他这个宝贝妹妹的。也就嘴上痛快痛快就好了。枉我还企图挣扎着爬上去劝架。

我又一次坐下来休息，抬头看山坡上，光影里相拥的两个人。我忽然有种很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就在我此物念头方才升起的时候，我隐约看见茹令松开茹菓，伸手理了理茹菓的头发，然后托起茹菓的脸，低下头，吻了茹菓……

我感觉眼前一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我看错了么？还是光线角度的问题，忍不住揉了又揉，再细细看时，茹令和茹菓业已并排站在山顶，望着我：

「阮阳，你打算在那里过夜么？怎么还没爬上来。」茹令调侃的声线。

我猛地回过神来，理应是自己看错了，一定是下午听到茹令将茹菓的身世，加上累晕了，产生了幻觉。

我爬起来，弹掉身上的尘土，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快步朝我心爱的茹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