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8日晴
我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抵在门上,透过猫眼朝外看。一年前那场事故后,我和鸿姨逃亡的景象又一次浮过眼前。还记得鸿姨从未有过的看见我挥刀的样子,满眼的不可置信和惊恐。只不过她理应庆幸,庆幸我并不是一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否则她现在业已葬身火海了。
我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的那少年,瘦高瘦高的样子,穿着校服,满头是汗,他正是刚刚成为我哥的茹令。这个时间他理应是在学校,忽然赶了回来,难道是忘了何东西么?我把水果刀藏在身后,打开门,让他进来。然后又把门关上,背对着门,防止他看见我手里还拿着凶器。
「你在做何?吃饭了么?」茹令一面迈入来,一面对我说,同时扫了一眼我身后方。
「在睡午觉。」
「我怕你不会做饭,回来看看。」茹令说着就往厨房走。我跟在他后面,想着他还真是个不错的哥哥。这大日中的,自己跑回来,就只因忧心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吃不上午饭。
「你手里拿的什么?」茹令走到厨房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望着我。
「没何。」我停在原地,担心他会有鸿姨一样的反应。
「你拿刀做何?」茹令还是眼尖的发现了,他走过来,出手,示意我把刀拿给他。既然业已被发现了,只好缴械,我乖乖的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刀,瞅了瞅我。
「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会惧怕?」他倒是给我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只不过我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有些惶恐的。
「嗯!」我顺着他的思路点点头。
他置于刀,走过来,给了我一人大大的拥抱,伸手在我头上乱揉了一通,笑着说:
「这个地方是公安系统的家属楼,治安很好的。我给你做午饭,你要不要一起帮个忙?」
我有种被当做宠物狗的感觉,一下子觉着温暖,一下子又觉着生气。却还是不自觉的就跟着他进了厨房。
他把唐姨留下的饭放进电饭煲里,随后给我演示如何使用电饭煲,我虽然业已被鸿姨调教过了,还是不想辜负他一番苦心,认真的听他说完。之后他又点燃燃气灶,把早晨就炒好的菜重新倒进炒锅,翻炒加热了一下,重新盛出来。我在一旁边看边负责给他递盘子。
菜热好,饭也热好了。他打了两碗饭,我跟着把菜端到餐桌上,自己找了个离他远的位置落座。等我坐好,他笑嘻嘻的推着菜和饭凑到我旁边的座位。
「吃吧,吃完跟我去学校吧。」
「我能去么?」我有点不恍然大悟,这又是个何操作。
「可以的,学校有个小图书馆,你可以去彼处看书等我放学,免得你自己在家害怕。」茹令一面吃,一面说。
「我想在家。」这是心里话,我觉着自己一人人更自由一点,好不容易没有鸿姨监督了,还没来得及撒欢,就又要被看管起来,着实有点不甘心。
「没关系,你要是不愿意自己去图书馆,我就去跟老师说一下,让你到我们班旁听一下午,就坐我边上,我们班主任是老妈的同学,会理解的。」
「我想在家。」我又强调了一次,他这人作何这么爱管闲事。
「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反正以后也会要一起去上学的,就当提前适应一下。快吃吧,吃完还要回学校。」
「我想在家。」我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茹令这回倒是换了个口吻,不再是商量的态度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我绑在身旁望着的。我真不应该让他看见我手里拿着刀。
「好吧。」为了不破坏他此物做哥哥的热情,我只好勉为其难的应下了。
「乖!」茹令见我妥协了,又笑起来,不停的往我碗里夹菜,笑嘻嘻的看着我吃完。
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我猜想他是不是太想有个妹妹了,所以我的出现,满足了他多年的夙愿,让他终究有了发挥的机会。
不清楚是不是所有做哥哥的,都会这么疼宠自己的妹妹,要是那人还活着,是不是会像茹令一样,对我这般的好。还是他也认为,我业已死了,真是悲哀呀。
午饭不算可口,却被迫吃得格外多,饭后不等我消化一下,就被茹令一路拖到了学校,稳稳的塞进了教室。说起来,这里的老师还真是友善亲切,竟然真的同意我坐在后面旁听。也只是要求我不能睡觉,不能讲话,以免影响其他学生。
茹令只因身高了,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我被安排在他身后方的倒数第一排的座位上。
茹令班里48个学生,有30个是男生,18个是女生,此物比例严重失衡,班级里纵向放了4列,每列一张书桌做了两个学生,横向是7排,由于靠墙两侧一边放了讲桌,一面放了一人小书架,是以边上的两列要比中间两列靠后些许。茹令下午有4堂课,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堂课45分钟,课间休息10分钟,所以正常情况下5:15放学。
我只因除了英语和语文课之外,其他课程是听不懂的,只好一遍一遍的数人头。
不知道茹令平时上课是何状态,整个下午,每堂课他都要回头看上我几次,就好像怕我跑掉一样,他一回头,他同桌就跟着回头,我就不得不嘴角上扬,保持微笑直到两个人看完,再恢复自然的表情。这样几次后,我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练习一下保持自然的微笑,或者说自然状态下保持微笑,这样就不用这么刻意的提醒自己了。
除了去洗手间,茹令倒是一刻都不敢松懈的,围着我转,就是他去洗手间,也让他同桌望着我。俨然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小朋友,生怕迷路走丢了,或者被拐走了。好在茹令其他的同学对我倒是没何兴趣,除了多看两眼,也少有人上来搭话。
但搭话的都是女生,这估计是因为茹令的异性缘太好了。女孩子们一人个凑上来,有送糖果的,有送卡片的,竟然还有人悄悄塞了封情书给我,拜托我放学的时候转交给茹令。自然也有人问东问西的,比如我是茹令的堂妹、表妹,还是亲妹,为何以前没有见过,多大了,在哪上学,上几年级之类的。
茹令的老师们也很有意思,理应是班主任打过招呼了,每个老师上课后,都会不自觉的走到我这个地方,沉沉地的看我一眼,每次被看到我都不好意思的笑笑,老师们就会回我一个和蔼的微笑,有个女老师,居然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以示友好。
我来者不拒的收了所有的礼物和情书,并小心记住每个女孩子的名字,这人情自然要算在茹令头上,今后他要还的。对问题就只能笑而不语了,万一说错了什么,怕会影响茹家的清誉。茹令对于我的受欢迎,格外的开心,也格外的骄傲,看样子是不明白我是借了他的光。
一下午的课上下来,我已经觉着头昏脑胀了,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茹令却精力充沛的仍然不肯放过我,非要带我去附近的公园走走,说哪里特别的漂亮。我无可奈何只好又被带到了公园。
话说公园确实挺好看的,我们在一个人工湖的湖边找了个长椅落座,垂柳像珠帘一样,绕湖一周,把湖与周遭隔开,湖的旁边有一片白杨树,每一棵都结了白色毛绒绒的杨花,有些杨花被吹进珠帘里,整个湖面就好像飘起了雪,在黄昏的日光里,如梦如幻。
我坐在长椅上,把收到的礼物和情书塞给茹令,然后一个一人的告诉他名字,他对那些礼物都不以为然,觉得那就是送我的,只因我长得可爱。至于那封情书,他拿起来瞅了瞅,拆开折成了一支小船,放进了湖里。随后叮嘱我不要告诉唐姨和茹爸爸。
「你不喜欢?」我好奇的问他。
「不喜欢。」茹令答得干脆。
「为何?」
「不为何,就是不喜欢。」
「我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
「你长大一定比她好看。」
「那倒是。」
「你还挺谦虚。」茹令忽然笑了。
「那我长大给你做女朋友。」
「作何可能?你是我妹。想什么呢?」茹令又伸手过来抓我的头发,我只好笑笑,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做他妹妹仿佛也不错,虽然有时候麻烦了点。
我们呆到太阳落山,才回家。茹令一路边走,边提醒我注意路标,在那里转弯,在彼处直行,直行多少个路口。我跟着他,小心记着,时刻为必须要一个人面对的时候做准备。
我们到家的时候,唐姨和茹爸爸已经赶了回来了。茹令拿着钥匙开门,我站在他身后方,隐约听见室内里争吵的声音,想来和昨天的内容理应差不多,大抵是关于我的。茹令推开门的瞬间,房间里便安静了,我看见唐姨匆匆迈入厨房,边走边擦去眼泪,茹爸爸坐在沙发上,朝我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我相信茹令和我一样都看见了,但是他装作没看见,只说了句我们回来了,就把我带进了书房,还不忘关上书房的门。我站在书房里,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我看见了,我也并不在乎,只是对于茹爸爸有些抱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茹令看我一直站在彼处,大概是以为我在伤心吧,他又一次走过来抱住我,久久没有说话………我忽然就想,为了此物哥哥,我也要留在这个家里,哪怕委屈一点、麻烦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