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医闹

业已是5月28日的中午了---我被关在这，才忽然格外的注意时间。天色却依然黑沉沉的，库房里也一样黑沉沉的。外面一直在下雨，从头顶传来砰噔砰噔的声音，急促、细碎，看来这库房的天棚是铁皮做的，在这种台风天里，整个库房就变成了一个大鼓，被疾风骤雨擂打的闷响。相较而言，打在玻璃上的声线就清脆了许多，只是那一条一条裹着灰尘的痕迹，观感没那么好罢了。

一道闪电穿过玻璃，狰狞的企图闯进来，却被铁栏杆拦住了。没错，它休想进来，我也休想出去。

我那年毕业，在北京学校的附属医院里实习时，有天凌晨，也是这样的疾风骤雨，伴着电闪雷鸣。

那天我和张壑从未有过的跟着导师值夜班，两个人杵在桌子上困得东倒西歪的，忽然听见外面一阵的骚乱，护士长跑进来说，有个警察受伤了，刚刚被送进手术室，需要导师随即做好手术准备。

之前在学校里通宵喝酒吹牛，也没见困成这个样子，果真工作让人觉着辛苦，哪怕只是实习，也是这般的劳心伤神的。

导师听完随即出去了，我和张壑本想跟着，但被护士长拦住了，说是跟警方扯上关系的手术，还是不要去的好，况且是刀伤，和我们主修的专业关系不大。于是我和张壑又坐回去打瞌睡。

我们两个不知道又迷糊了多久，护士长又迈入来，说一起送进来有个女学生，听说是受伤的警察的妹妹，不清楚是只因难过，还是因为也受了伤，送进来的时候吐血昏迷了，望着好可怜，要是那警察救不活，估计那姑娘也活不成了。

我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姑娘两个字，立时就清醒了：

「姐，那姑娘在哪？我们去看看！」我一面朝护士长献媚的笑笑，一面推了一把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张壑。

张壑睁开一双无神的大双眸，瞪着我：

「作何了？」

「就在一楼急诊室，靠近手术室那边。」护士长会心的笑笑，不忘取笑我「听说有姑娘，你就精神了！」

「走，去看看，是不是美女？」我拉着张壑就往外走。

「你真是够了！」张壑不情不愿的跟着我走，路过门口，不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们从脑外科诊室，一路晃悠到手术室附近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男一女在争执。

「你让开！」

「把枪放下！」

「让开！」

「置于枪！」

我和张壑听到这，意识到出事了，耐不住好奇就循着声音贴了过去。我们两个贴在走廊转角的墙上，伸出头去查看。

就看见一个女子瘦削的身影，笔挺的站在手术室门前，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枪，指着对面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身后方还有一个女人，很漂亮，但业已吓得花容失色了。靠近我们这一侧，地面躺了两个人，蹲着两个人，貌似刚刚被打。其中一人还试图爬过去制止那个持枪的女子，结果被她一脚踢倒，摔在了地上。

我们把头缩回来，互相看了一眼，这种场面可是不常见的，那拿枪的女子浑身是血，看她的样子不是凶手就是警察。我们还是老实的躲着吧。

就在这时，那女人尖叫起来，紧接着是砰砰的三声枪响。之后整了走廊里陷入了死亡一般的寂静。我和张壑又仗着胆子，探头出去查看，正巧看见一人男人抱着那持枪的女子急冲冲的往我们的方向跑过来，转弯就进了急诊室。他们走得太急，我都没有看清楚那女子的相貌。中年男人跟了两步，又收住了脚步，转身望着手术室，走了回去。

剩下的一干人等则各自从地面爬起来，检查伤势，然后又坐了回了座位。不仅如此的女人，惊慌失措的被人扶着走了了。

我正要去急诊室，结果被张壑拉住了。

「你不要命了！看不出来这是要出人命的么？」

「这不是没事了么？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要看也是看手术室里面作何样了。」张壑拖着我往回走，我又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手术仿佛进行了有一会儿了，看来伤的很严重吧。

后来天快亮了，导师才赶了回来，一脸疲惫的摊坐在椅子上：

「老师，手术作何样？顺利么？」我给他倒了杯水，走过去问。

「还好，胸部中刀，就差一点点就到心脏了，也是命大呢，手术算是成功吧，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导师喝了口水，沉沉地地吸了口气。

「命保住了？」

「还要看看，能不能熬过明天。」

「唔，希望没事吧。」我自言自语的说。

「我在手术室仿佛听见了枪声，是不是枪声？还是打雷？」

「是枪声，有个女的对天开了3枪，像是要杀人的样子。」张壑回道。

「有人受伤么?那女的是何人？怎么会开抢？」

「是那个警察的妹妹，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开始以为她也受伤了，细看才清楚是吐血了，不清楚作何的醒来就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在场三个警察都没拦住她，还是她老爸挡着，她才没把人杀了，这会儿又婚过去了。」护士长从外面进来，拿了一沓的资料给导师签字。

「这么厉害！」张壑张着朱唇，看着我。

「她作何会要杀那个女的？」

「你也看见了？」护士长看了我一眼。

「你们两个离这事远一点，特别是你，姜楠！」导师忽然严厉起来。

「好，一定离远点。」我举着手向导师保证，张壑不屑的看看我，他可没导师那么好骗。

的确如此了，那个警察就是茹令，那持枪的女孩就是茹菓，而当时抱走茹菓的不正是阮阳么？时隔多年，我竟一点都没想起来。我依稀记得后来茹令还是死了，而他的妹妹在得知死讯后当场吐血昏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的见到有人只因难过而造成的胃出血的真实案例，尽管听说过，亲眼看见还是比较震撼的，当时的场面真是望着都觉着惨烈得揪心。

再后来，我和张壑实习结束就离开那医院，双双南下到了深圳，一晃就是6年过去了。真没想到，不经意间我们又见面了，而这见面的场景较之六年前像是也没好多少。6年过去了，茹菓竟还活在茹令死后留下的阴影里，她当年站在病房大门处，呕出一口热血后，那副绝望而愤恨的样子，渐渐清晰起来，那时候她看上去真的是太可怕了。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我业已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一阵阵抽搐的疼。跟前的张壑已经慢慢发青了，我又心疼又惧怕。好怕我逃不出去，没有办法好好安葬他。好怕他就在我跟前一寸一寸的腐烂掉，真是那样，估计我也会疯掉的，而现在，我业已快疯了。

我霍然起身来，小心的走到大门处，微微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朝外看，厂房的门依然关着，空无一物。这么大的雨，估计没有人会守在大门处吧。

我又退回来，看看那一排一人多高的窗子，如果没有铁栏杆，我是不是能够爬出去。我解下腰带，找了一人离张壑比较远的位置，把带金属扣的一端瞄准玻璃，试了试，应该是能够到，然而茹菓玻璃碎了就会有声线。虽然雨大风急，却未必掩盖得住。

我脱下衣服铺在地面，等着一道闪电，闪电过后，伴着雷声，我挥动腰带，打碎了一块玻璃，碎片哗唥唥落在了衣服上和地面。我跑回张壑身旁坐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我又来到窗子下面，把碎玻璃拖到墙角，随后抖了抖衣服，重新穿好。随后拿着腰带试图抛过去，让它绕过铁栏杆，挂在上面。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是传出无用的敲击声。

大概是腰带不够长，我望向张壑，有些于心不忍，但最后还是走过去也解下他的腰带，把两个要带接在一起，又回到方才的位置，捡了一块稍微大一点的玻璃碎片举在手上，开始新一轮的尝试。我这样举得手也酸、脖子也痛了，衣服也被吹进来的雨水弄得潮湿了，终究腰带挂上了。

我把两条腰带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环，试了试拉力，不知道能不能承受我的体重。我又一次回到大门处，小心的查看了一下门外，仍然没有何动静。我决定攀到窗子上看看，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便我一只手臂缠在腰带里，一只手臂抓着腰带，脚蹬着墙，一点一点爬山仅有20分钟宽的窗台。我整个人单腿搭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窗台，一只手抓着栏杆，努力把头贴在窗子上向外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想我们是在一个长方形的厂房里，正门那一侧上次注意到对着旷野，而我们这一侧则对着一片烂尾楼，只有楼的主体建了7-8层的样子，有些楼层甚至没有墙体。一楼地面还是一片泥泞的沙土，废弃的建筑建筑材料散乱的丢在空地面。烂尾楼和厂房之间，有一道低矮的围墙，矮的感觉站在对面凸起的小土包上，就能直接迈过来。我们这栋厂房的左侧像是还有一栋厂房，右边有一栋2层的办公楼，我从侧边只能看到一个不完整的面。

我想或许看守我们和绑架我们的人就在那栋办公楼里吧，这么大的雨，不清楚他们还会不会注意他们的人质是否老实的呆在原地。

我努力推了推铁窗，一点也撼动不了。此时一阵狂风吹过来，我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吓得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查看外面的情况。

这时我看见对面烂尾楼的二层地板上，仿佛有2个黑点在移动.我稳住姿势，透过雨幕，仔细的辨识，这时对面的黑点辨出了人型，而且那两个人似乎看见了挂在窗口上的我，望向我这边。

距离尽管有点远，但是那个身影我还是认得的，那不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