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漫卷黄沙望长安 第37章 厨子

「呜……」

示警的号角不多时响彻西夷僻守捉城。

「有人冲卡了！」

正在享用晚餐的士卒弹弹了起来来，饶有兴趣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数骑，一点也不担心。

「三，二，一……起！」

他们望着那数骑逼近他们之前标设的位置齐声倒计，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果然，他们话音刚落，数道绳索蓦然绷直，那数骑猝不及防被绊飞出去，用力地摔了一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数名手持盾牌的士卒包围了他们，不极远处还有弓弩手瞄准他们戒备。

「放肆，敢袭击回鹘使者！」

为首的骑士面对包围圈全然不惧，甚至想要出口呵斥。

「砰！」

厚实的盾牌磕在了这位回鹘下巴，顿时那位回鹘骑士血流如注。

「老子打的就是你们回鹘人！」

一位跟着陆简明冲击过回鹘人馆舍的亲兵在其他一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将那死狗一样的回鹘人拖到一面。

真的敢揍回鹘人！

那传闻是真的！

那名意气风发的士卒指着一众回鹘人道：「缴了他们的武器！」

「我是回鹘副使满强，我抗议！我要见你们守捉郎！」

其中一位回鹘人捂着脸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地提出抗议。

揍人的亲兵一愣，脸色微变，但他还是嘴硬道：「你是回鹘副使，我就是副使他爹！」

那亲兵将满强推了出来，「带他去见守捉郎！」

不多时被缴了械的满强被推到了一位此刻正弯腰劳作的瘦小背影跟前。

一席短衣的陆简明此刻正卷起裤腿精心摆弄着几垄土地。

那几垄搅拌了草木灰的土地面出现了好几溜间隔两尺的浅窝，每个浅窝里都有一颗辣椒种子。

在旁边的一垄地上并列着五个间隔四尺的浅坑，那是西瓜。

这些都是陆简明的宝贝！

「你们等着！」

「见了你们大都护我就告你们的状，你们居然如此对待盟友！」

满强一路上骂骂咧咧的。

那亲卫没揍他业已是看在他可能是回鹘副使的面子上了。

「带我到这个地方干什么，我要见你们守捉郎！」

满强瞥了一眼那劳作的背影不满道，西夷僻守捉郎他认识，不是这体型。

「咦，这位是？」

满强看着跟前的背影蓦然觉得有些熟悉。

「哈哈，没不由得想到是你！」

肿着半张脸的满强指着那背影大笑起来。

一是笑安西都护府不识人才；

二是笑陆简明本人竟然沦落到给西夷僻守捉郎种地的地步了；

三是笑安西都护府居然这般听回鹘人的话，没给陆简明一官半职。

「听说你最终还是把那投石器的图纸交了出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受这罪……」

满强幸灾乐祸地望着陆简明，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是阶下囚的身份。

「哟，这不是回鹘副使么，呵呵，带他进去……」

陆简明两手拄着锄头陪着笑，朝戊堡内努努嘴。

「看吧，我都说了我是回鹘副使！」

身份被确认的满强胸膛一挺，带着稍稍好点了的心情迈进了戊堡。

满强还不清楚自己的主子咸安公主和滕里可汗已死。

他以为透露给许春茂的那点情报顶多是回鹘大相逼宫而已。

此刻他还幻想着返回回鹘牙帐向咸安公主和滕里可汗请罪，并解释他这么做的初衷。

至于西夷僻守捉城遭遇的一切，他定会向安西大都护郭昕讨个说法。

满强昂首迈入了守捉郎的房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一人火盆上的砂锅里一锅肉正咕咕地冒着泡，泛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还有几片香叶漂在肉汤上。

旁边的岸几上放着已经切好的葱段。

那士卒丢下满强后回身走了：「你等着，守捉郎稍后就到！」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连续赶路数日的满腔本来就饥肠辘辘，如今被这肉香一激，他更是馋地直冒口水，全然没注意到不极远处墙上挂着的那熟悉的背包。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陆简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子，咱也算老熟人了，这次吐蕃人来势汹汹，安西都护府怕是保不住了，要不你跟我走，我保证你在回鹘过的比现在好！」

满强望着一身泥土的陆简明又动起了拉拢的心思。

满强还怕陆简明不相信，他接着说道：「我和这个地方守捉郎认识，你想走他理应不会拦着，只要你到了我们回鹘馆舍，安西都护府就没人敢追究你擅离职守之罪了。」

「谢谢副使的好意，只是我生是唐人，死是唐鬼……」

陆简明看了一眼满强，洗了把脸和手，这才来到砂锅跟前，用筷子戳了戳里面的五花肉。

「你现在在这里又是种地又是猪肉，真的埋没了你此物人才……」

满强发现了挂在墙上的陆简明背包，一脸震惊。

满强蓦然戛然而止，他瞠目结舌道：「难道你是……不可能，你才十五六岁，作何可能？」

「怎么不可能，当年冠军侯十八岁就勇冠三军，我当一人戍堡守捉郎也不算太出格吧？」

陆简明悠悠地出声道，一面说一面将几颗蒜拍碎放入蒜臼，撒上半勺青盐，开始捣蒜。

陆简明举止从容，更加证实了满强的猜测。

「你当真是这西夷僻守捉郎？」

陆简明不置可否，「作何，我骗你干何？」

「我们上使不是要求不让你任一官半职么……」

陆简明打断满强的话，「我纠正一下，你们上使要求大都护不要让我当九品行军书记，可没说不让我当从五品的守捉郎。」

满强眉头一皱，顾不上和陆简明探讨这文字游戏，急切地问道：「龟兹发生了何？或者是牙帐城发生了什么？」

以满强对郭昕的了解，没发生大事的话，郭昕最后一定会听从回鹘人的建议，就算不杀陆简明也不会委以重任。

显然这一次安西都护府并没有听话。

「你不知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陆简明惊讶地看了一眼满强，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在这只字片语中猜到了发生在数千里之遥的牙帐城发生的事。

陆简明沉吟不一会，直言道：「恭喜你们回鹘换了一位雄才伟略的天可汗啊！」

满强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咸安公主呢？」

「咸安公主不久前薨逝在牙帐城。」陆简明看了一眼满强，「况且你们回鹘上使业已明确告知大都护，在必要的时候援军将至！」

「大家都不是傻子，必要时不就是告诉大都护，要安西唐军先死差不多了，你们才会出兵，不是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满强由于情绪澎湃，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原本是回鹘奴隶，要不是咸安公主他岂有今日地位，得知咸安公主只因他而亡，怎能不悔。

满强喃喃自语道：「不理应是此物样子的！」

他之前和许春茂交易的时候特意加了一条，必须保得住咸安公主的性命。

当时许春茂可是满口答应。

可专眼就玩了个过河拆桥。

陆简明觑了一眼热泪盈眶的满腔，自顾自地往捣好的蒜汁里加了一点点酱油后上浇了一点肉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随后又在一瓷罐小心翼翼舀出一勺红色辣椒芝麻油加入蒜臼，辣椒自然是那半截干辣椒磨成粉熟的，为了多吃段时间陆简明加了不少的油，可惜的干辣椒只有一丢丢。

「饿了吧？」

陆简明放缓语气道：「你终究不是你们大相的人，所以这一点你应该预料到的。」

说罢陆简明最后一步加入切好的葱段，开始搅拌。

顿时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蘸料调制好了。

「肉好了没？」

一道人影不客气的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三尺多一点的尺子。

来人正是郭盼，在别人挖地洞的时候，郭盼则忙着利用地图上标记的刻度制造安西都护府的第一把米尺。

这是一个急需有耐心的人干的活，好在郭盼得知度量衡的重要性后，耗了一天的时间终究制造出这把最小精度精确到了毫米的尺子。

陆简明给郭盼使了个眼色，郭盼一愣，这才发现屋内还另有其人。

满强看到来人后打起精神道：「哟，这不是郭公子么？」

「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郭盼发现屋内的是回鹘副使随即脸色冷了下来。

自从见过回鹘使者真面目后，郭盼当即醒悟过来，此刻他对回鹘人的态度比陆简明还要极端。

「给，这玩意抽屁股能够了！」

郭盼瞥了一眼锅里的肉块，咽了口唾沫，强忍着让自己嘴里泛滥的口水，努力让自己不要在回鹘人面前丢人。

可惜肉的香味极具考验人，所以郭盼选择了走了，「板子给你了，我就出去了！」

「不用，这就熟了！」陆简明阻止道，他幽幽道：「回鹘人中不一定都是坏人，没必要这般不愉快，有肉大家一起吃！」

陆简明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他从满强身上看到了一线希望。

陆简明将五花肉切成数段，然后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将热气腾腾的五花肉片成薄厚相等薄片。

陆简明不多时捞出一条冒着热气的一分皮三分肥六分瘦的五花肉。

那精透诱人的肉片很快被陆简明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地摆到盘子里。

这一工序甚是考验持刀人的手艺，这可难不倒作为吃货的陆简明。

至于郭盼望着陆简明精湛的厨艺早就忘记了满强的存在。

「好咯！」

陆简明将调好的蘸料均匀地浇到肉片上，一道完美的蒜泥白肉就做好了。

随后陆简明又将锅内的大骨头捞了出来，用青盐和胡椒粉做了蘸料。

两道肉菜出锅了。

饿得两眼昏花的满腔也顾不上伤感，眼巴巴地望着色香味俱全的蒜泥白肉留下了口水。

「满副使请上座！」

陆简明拉开凳子率先坐下，满强和郭盼坐到了下首。

陆简明刚拿起筷子碰到肉片时，不仅如此两双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更快的速度将两片沾满红油的肉片塞到嘴里。

「嘶……好辣！」满强随即后悔了，口腔里传来的辣味让他双眸难睁。」

只是这种辣味和大唐的芥末、胡椒还有些不一样。

辣味过后就一人字，香！

一碟子蒜泥白肉只存在了两息时间，就被三人分的干干净净！

满强一面吸着气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望着陆简明，「这是何东西，这般辛辣，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嘶……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简明猛地端起旁边的碗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水喝完。

陆简明和郭盼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吐着舌头，把一切能塞嘴里的东西塞进去，希望能缓解一下辣味。

他们都吃的满嘴肥油，手中的馕饼已去了大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红尖椒的辛辣超乎了陆简明的想象。

尽管只有一点点干辣椒面，却让这大半碗的菜籽油都有了这种难以忍受的辣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真他娘的下饭。

真过瘾！

「陆守捉，这是何吃法？」满强忍不住追问道，他此刻对陆简明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是我们大唐的吃法，叫蒜泥白肉。」陆简明笑着解释道，他看着满强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

「虽然辣了点，但不失为是道好菜！」满强微微颔首，他此刻对陆简明的敌意业已消散了大半，他甚至开始对陆简明产生了一丝好感。

「陆守捉，你这手艺不错啊！」满强由衷地赞感叹道，他此刻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开始享受起这难得的美食。

陆简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又给满强和郭盼各夹了一块大骨头。

三人开始啃起了大骨头，满强和郭盼啃得津津有味，陆简明则慢慢地啃着。

满强一边啃着大骨头，一面赞叹道。

陆简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满强已经放下了对自己的戒心。

「满副使，你可清楚你们回鹘人为何会败给吐蕃人？」陆简明突然问道。

满强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他知道陆简明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个问题。

「陆守捉，愿闻其详。」满强置于手中的大骨头，认真地说道。

陆简明看了一眼满强，然后认真地出声道：「你们回鹘人之是以败给吐蕃人，是只因你们没有我们大唐的吃法。」

满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没不由得想到陆简明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