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父手术甚是成功, 之前一直忧心的神经没有受损,碎裂的膝盖和腿骨都做了固定和修复,而且从手术室出来, 夏父直接被调到了干部病房,自带护工和一对一管床护士,彻底解决了他们的所有忧虑。
夏时初自然不信这会是天降好事, 追问下,夏时间才支支吾吾地承认是盛怀扬帮了忙, 还特地强调,「人家帮的是我, 不是你。」
夏时初把弟弟痛批了一顿,想着迟点还是要发一条信息表示下感谢。却发现夏时间一贯在瞟自己, 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作何了?」她问。
夏时间迟疑了下, 还是把她拉到一边,如实交待:「姐, 其实盛学长也来了,就楼下在停车场。」
夏时初怔了下,轻轻嗯了声。
「你不去看看吗?」夏时间问。
「有何好看的。」他既然不上来, 就是不想让她看见, 那就如他意好了。
看夏时初看自己, 他赶忙把手术中途见盛怀扬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夏时间面带忧色,「你还是去看下吧, 我感觉他状态不太好。」
「你说他坐在车上?」夏时初吃惊。
夏时间猛点头, 「我看是他老家的车牌, 就他一人人,感觉是他开过来的。」
夏时初怔楞,盛怀扬老家在n市, 距离她家三百多公里,难怪他能在获悉她父亲住院后就赶过来,原来他也在老家。
「他脸色真的不是一般难看。」夏时间补充道,「刚才,我打电话跟他汇报手术结果,听他声音很哑,况且还在咳嗽,咳得都喘不上气来。」
看姐姐只是蹙着眉,毫无表示。夏时间有些急,「姐,你去看看吧,作何说人家也帮了爸。」
夏时初默了半晌,就在夏时间都要说她铁石心肠时,她突然开口,「他可能已经走了。」
「不会、不会,他点了外卖,还没送到。」夏时间赶紧说,「我本来想请他吃中饭,但他说自己还有事。下次约,说是点了外卖,还有十来分钟就送到了。」
夏时初掏出移动电话给她看通话时间,「你看,这才两三分钟,你下去他应该还没走。」
想想,他像是觉得欠妥,「要不,我再打给电话给他,就说我有事要他再帮忙,让他再等等。」
夏时初斜了他一眼,「你倒是热心肠。」
「还不是为你们操碎心。」
夏时初甩给他一掌,叹气:「在哪个位置?」
「g2,就这个地方电梯下去,往右拐就能注意到,一辆黑色的奥迪。」
夏时初点头,交待:「不要跟妈提他,就说我下去有点事。」
「放心、放心,绝对不提,你快去吧。」夏时间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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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时初乘电梯下去,按照弟弟的指示,不多时就注意到了一辆黑色n市牌照的奥迪车。
她略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走近发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五分之一,而此刻盛怀扬正紧闭双目靠着椅背。
如弟弟所言,他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日还要苍白,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唇色青紫,前胸起伏很明显。呼吸又重又沉,带着胸膛上下起伏,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他浓黑的眉毛,嘴唇也有些红,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有青色的胡荘,满脸的憔悴和疲惫。
他睡得很沉,就连她靠近都毫无警觉。
夏时初心揪了一下,敲了敲车窗。
他把窗户降下来,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望向她,「你怎么来了?」
敲到第四下时,他才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弹了一下,浑身充满了戒备,直到看清是她,那眼底的戒备变成了一点点慌乱。
嗓子哑得不像话。
夏时初眼尖地注意到了落在副驾上已撕开的退烧药。她没有应,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入手滚烫。
「你在发烧?」她问。
「有一点。」他开口,随即带出一串咳嗽。
夏时初蹙眉,有些恼火,「你发着烧到处跑什么?」
他张嘴,似是要解释,一字未出却已是咳嗽连连,真如夏时间所言,咳到最后整个人蜷缩在一块,像是下一刻就会上不来气。
她有点被吓到,连忙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拿起座位上的水拧开给他,「喝一点。」
他咳着接过,却因为手太抖,泼了些许到身上。
夏时初连忙抽了纸巾给他擦,刚擦了两下,手却被他牢牢捉住。
掌心贴在她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心被烫软了,没有挣脱,语气也软下来,「太烫了,去看下吧。」
他却一动不动,双眸直视着她,似含着千言万语,又像是被什么蒙住。
沉默,困顿,压抑。
还是不发一言,真是让人窝火。可随之而来的还有莫名的揪心的痛,这不是她熟悉的盛怀扬。
她熟悉的少年尽管不苟言笑,对谁都冷冰冰的,可是眼底不会有这样浓重到让人喘不过来气的窒息感。尤其是他们独处时,他的眼睛更是是鲜活的,会笑,会生气,会别扭,会傲娇,会炙热得像要把她融化。
她对上他深邃的眸光,心又软了一分,「医院就在上面……」
「我已经吃过药。」他哑着嗓子说,「应该一会儿就退烧了。」
夏时初吸口气,「好,那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休息。」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他发着烧坐在车上,简直是自虐。
「不用,我在等外卖。」
「还有多久?不行就让时间来拿,我重新点一份回酒店。」
「不用,就快到了,你上去吧,我拿到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盛怀扬。」夏时初厉声打断他,「住哪儿?」
盛怀扬默了半晌,沉吟道:「我没订酒店,我得回n市。」
「你不要告诉我你昨晚开回去,今早又开过来的?」
见他默不作声,夏时初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顿感恼火,「你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n市来回y市最少6个小时,他昨晚走时应该快10点,今早又赶过来,这么折腾,不生病才怪。
「你是缺住宿费吗?」她火大地问。
「我……咳咳。」又是一长串咳嗽。
「活该,咳死算了。」话虽如此,还是把水塞进他手里。
盛怀扬喝了水,压住咳嗽后才解释,「家里有事。」
「那你就待家里好了。」夏时初没好气地道,「你跑来跑去做何?」
盛怀扬默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他又要一屁不放时,他蓦然道,「我想过来陪你。」
哈?
夏时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石头开窍了?正预追问一句,他电话响了,是外卖到了。
看送过来的是kfc,夏时初皱眉,「你就吃此物?」
「此物方便。」
夏时初这才又想起来,他和时间都说过要回n市。
「你打算现在就走?」她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盛怀扬迟疑了下,还是实话实话,「嗯,我这就走。」
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夏时初窝火得不行,一摆手,「行吧、行吧,你要死要活我也……」
夏时初气不到一出来,「发着高烧开高速,你自己不要命,还想祸害别的司机?」
「初宝。」他抬手攥住了她的手,一点点收紧,「奶奶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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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y市到b市的高速公路上。
夏时初安静地开着车,余光扫到副驾上沉睡的男人。
车内寂静,阳光从挡风玻璃流泻下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面上。他看起来仿佛特别疲惫,睫毛长长密密地垂着,掩住了平日的凌厉。
许是药物作用,又或许是病着人比较虚弱,他睡得很沉,呼吸听起来很重。
2个小时前,他告诉了她必须来回n市的理由,也是他会出现在老家的理由。
奶奶病了,昨晚刚从iuc转到普通病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肺癌晚期,去年初查出来的,她不肯做手术,做了三期化疗,但效果不理想,现在癌细胞业已扩散到全身,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上个月出现心衰,一直在住院,本来业已稳定了,但元旦前又蓦然严重,一直在icu,昨天刚度过危险期。」
上个月?
「是你突然离开西城那天吗?」夏时初问。
那天他是凌晨在群里说要走了,他们都以为他要回北城处理公务,不想竟是因为奶奶病重。
盛怀扬微微嗯了声,「我赶到时她业已稳定了。」
所以,没待几天,他便回了北城。
他说这些时,避开了她的双眸,似是不想让她窥到他的脆弱。
就是这份故作坚强的倔强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送你回去。」她不容置喙地做出打定主意,并迅速通知母亲和弟弟,说有点急事要处理,夜晚会赶赶了回来。
接着,她把他赶到副驾,并命令他立即马上睡觉,自己把车开上了高速。她开车迅捷不快,开了快4个小时才到n市,盛怀扬在中途醒来想换下她,被她一人眼刀给砍了回去。
只不过这样,到医院时业已是快7点。她把车停好,提出,「我想上去看看奶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怀扬却面露迟疑。
「作何了?不方便?」她想了想,觉着现在自己的身份仿佛的确不太有资格去看老人家。
「那算了,我……」
「不是。」盛怀扬似是猜到她的想法,「不是不方便,是……」
「是什么?」
「没事。走吧。」他拧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打开车门下来。
夏时初跟着他进了电梯,一路走到住院部,快到一间病房前,盛怀扬蓦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声线里有她从未听过的忐忑和惶恐,「奶奶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