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仁寿宫变（三）

「你说什么？」

杨昭不明白他的意思，「何叫两个废太子？」

秦驿丞挠挠头道：「是这样，大概前天晚上，废太子，就是杨勇，我亲眼见他去了仁寿宫，可刚才，我又看见了他，和左卫于将军在一起，也是向仁寿宫去了，当真是奇怪。」

「这不奇怪啊！」

旁边杨元庆接口笑言：「或者他曾经赶了回来过，你没有看见，现在又去了，全然有这种可能啊！」

秦驿丞拍拍自己额头笑言：「这位将军说得对，或许是他又回来过，我没有看见，不过声音仿佛也不一样，难道是我听错了？」

杨昭眉头皱成一团，「这的确有点奇怪，据我所知，大伯是被监禁，他怎么可能随意走动？你没有看错吧！或许不是他。」

秦驿丞连忙摇头，「废太子我见过多次，绝对没有看错，属下就是靠这双双眸吃饭。」

饶是杨昭作何想，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故，他们匆匆吃完饭，便又再次启程了。

驿站距离仁寿宫不远，一人时辰后，车队缓缓驶近了仁寿宫大门。

老远便看见大门前一片混乱，数千宫廷卫兵三字排开，拦住了御道上的一辆马车，为首一名将领，杨元庆认识，正是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此时已升任右监门卫将军，统帅三千余人，负责守卫仁寿宫外围各处大门，他已接到父亲宇文述的命令，太子有旨，务必拦截前太子杨勇入仁寿宫。

「宇文化及，你胆大妄为，这是圣上的旨意，你敢对抗圣意吗？」左武卫将军于充指着宇文化及厉声喝道。

宇文化及冷冷道：「圣上去年有旨，罪臣不可入仁寿宫，宫中亦有规定，白身不得入内，我也是遵照圣意，于将军，恕我得罪了！」

前太子杨勇被拘押在东宫鹰犬坊，罪名未除，况且他已被贬为庶民，身上一无官爵，宇文化及完全有理由不准他入内，除非是用圣上的金牌，但对方却拿不出来。

宇文化及一摆手，三千士兵刷地举起了弓弩，对准将军于充和马车，于充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于将军！」

杨勇在马车里发话了，「那我们就等一等，等柳尚书把金牌请来，我再进宫见父皇，我一定会在父皇面前，好好夸赞宇文化及将军。」

宇文化及冷冷一笑，「卑职只是尽职尽责罢了，不劳殿下夸赞！」

就这时，一名宦官从大门内骑马奔出，他一眼看见了杨昭，连忙道：「殿下，快随我来，圣上要见你。」

杨昭本想去见一见此物杨勇，但皇祖父急着要见自己，他只得深深看了一眼马车，便对杨元庆使个眼sè，一行人进了仁寿宫大门。

进了大门，还只是仁寿宫山脚的别宫，进真正的仁寿宫还要走一段山路，但再往上走，杨元庆却不能进去了。

他向杨昭一拱手，「殿下，卑职就不上去了。」

杨元庆又取出蓝布包递给杨昭，「此物就拜托殿下交给圣上。」

「放心吧！我会转给圣上。」

杨昭接过包裹，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面是一颗人头，他心中就暗暗发憷，但他是晋王，他作何能被一颗人头吓倒，他按耐住内心的不安，将包裹收好，又笑问：「假如等会儿要找你，作何能找到你？」

「我应该和祖父在一起。」

「我明白了，将军保重！」杨昭向他挥挥手，这时他的shì卫也换成仁寿宫shì卫，马车继续前行，沿着一条由砖石砌成的甬道向山顶而去。

山脚下的别宫占地广阔，有上千亩之多，各种亭台楼阁，宫殿房舍，足有数千间，不仅大臣们安排住宿在山脚，还有东宫shì卫，和各个亲王的shì卫，他们也同样留在山脚下，每天会有宦官下山来宣诏。

此时朝廷重臣们基本上都业已赶到仁寿宫，谁都清楚，圣上已到弥留之际，很多主要大臣都已经和圣上一一告别，圣上驾崩，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情。

杨素住在东北角的相国馆，他一人人有一座独院，他在仁寿宫业已住了近一人月，每天处理政务，或者去探望圣上，向圣上汇报朝中重要事情，每天都忙忙碌碌，只不过这几天，杨素的心思已经不在朝务上，圣上到了弥留之际，每个人的心弦都绷紧了。

杨素也得到了消息，太子命宇文述拦截前太子杨勇，无论如何，不准杨勇觐见圣上。

这让杨素心中也生出一丝忧虑，虽然人之将死，都会想最后见一面自己的儿子？况且还是长子，就算有千般过错，临终前都会恩怨泯清，但杨素知道，这个地方面还是隐藏着风险。

杨素很理解杨广的担心，杨广是惧怕最后时刻被杨勇翻盘，毕竟杨勇坐了二十年太子，而杨广只做了五年，杨勇虽被废，但支持他的势力尤在，只要杨广一天不登基，杨勇就一天有机会，尤其是圣上已到弥留之际，这也是杨勇最后的机会，他真的会束手待毙吗？

杨素此刻正担忧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外道：「公子，杨太仆就住这里。」

「多谢了！」

杨元庆业已四年没有看见孙子了，在他记忆中，元庆还是个充满生机勃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而跟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业已深沉了很多，仅仅迈入院子几步，便让他感到了一种刚毅的军人气质，全然和五年前那少年不一样了，但他的脸庞、他的双眸这分明就是孙子元庆。

杨素一怔，这仿佛是孙子元庆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杨素起身走出房间，所见的是院门口人影一闪，身材魁梧高大的杨元庆迈入了小院，使杨素一下子愣住了，他眨了眨双眸，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元庆吗？长得这么高了。

「元庆，是你吗？」杨素迟疑着问。

杨元庆也愣住了，他跟前的祖父杨素业已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人，四年前那高大威猛的主帅竟然变得如此衰老，苍苍白发，沉沉地皱纹，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他已是垂暮之年。

杨元庆忽然不由得想到刘二叔所说的话，祖父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鼻子一酸，徐徐跪倒，声线有点哽咽，「祖父，孙儿元庆赶了回来了。」

「孩子，真是你！」

杨素惊喜交集，他连忙上前几步，扶起元庆，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孩子，你已长得这么高了。」

「孙儿不孝，这几年不能在祖父面前尽孝。」

「哎！你有出息就是对祖父最大的孝心。」

杨素这几年一直在关注孙子的情况，知道他业已累功升为偏将，他前几天还听长孙晟说起元庆在哈利湖畔的勇烈，令他欣慰不已。

此时，杨素心中异常欢喜，也暂时顾不得想太子之事，他拉着孙子进屋，「来，我们屋里坐！」

祖孙俩进了房间，杨元庆在木榻上坐下，杨素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得：「前两天怎么不和长孙将军一起过来？」

杨素眼中lù出一丝歉疚之意，叹息道：「元庆，你rǔ娘之事，我愧对你，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找她们，我派人去吴兴沈家，但没有找到她们，我答应你，等找到她们，我会加倍补偿她们。」

杨元庆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了，「我想先去探望rǔ娘和妹妹。」

杨元庆本来是有一点埋怨祖父，没有替自己照顾好婶娘和妹妹，可今天见到祖父苍老的身躯，他忽然恍然大悟了，不是祖父不肯帮自己，而是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况且他还为此休了贺若云娘，不能说他不重视自己。

「我没有埋怨祖父，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让祖父知道，我业已找过贺若府了。」杨元庆平静地出声道。

杨素愣住了，半晌才迟疑着问道：贺若府做了何？」

「祖父，他们不仅伤害我的rǔ娘，烧毁我的房子，还打伤我手下，抢走我们的马匹。」

杨元庆便将发生在贺若府大门处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父，最后他道：「要是祖父觉着这件事很难处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到祖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素没不由得想到孙子竟然这么勇烈，他不由捋须笑了起来，「你在说何话，我能不管你吗？打就打了吧！一个贺若弼，我杨素还担得起。」

杨元庆没不由得想到祖父这样轻描淡写就将此事揭过了，他心中动容，连忙道：「是孙儿给祖父惹麻烦了。」

杨素慈爱地轻拍他的后脑勺，「你这个小滑头，明知是麻烦还给我惹，你是明知故犯啊！」

杨素仰头呵呵笑了起来，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进的仁寿宫？按理，你资历还不够，是谁领你进来的？」

「回禀祖父，是晋王昭，昨晚孙儿就住在他府，孙儿感觉到他在刻意拉拢我。」

杨素眼中涌出了强烈的兴趣，这倒有意思了，晋王杨昭竟然对自己的孙子感兴趣，此人倒颇有眼光，而且杨素清楚，杨昭拉拢孙子，很大程度是只因自己，一旦圣上登基，首先就要立太子，杨昭虽然是嫡长子，但杨广并不是很喜欢他，相反，杨广甚是喜欢次子杨暕，很明显，杨昭是想通过杨元庆向自己求援。

杨素沉思不一会，便对杨元庆道：「你暂时不要和晋王走得太近，能够泛泛而交，但不能深交，你恍然大悟我的意思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孙儿恍然大悟，孙儿不久就要返回丰州，不可能和他深交。」

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圣上有旨，宣丰州大利城守将杨元庆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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