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作何了?」她问。
莫灵吱很少这个神情,,她面上经常都是笑容,自然,也会哭也会郁闷,但那样的情绪都不会长久,,她总是很开心,,也总是让别人望着她就开心。
她面上有过懵懂,,有过悲伤,,有过兴奋,有过开心,但还未有过此刻面上这样的神情。
那是茫然中又带着期待的复杂神情。
——她并不排斥这样的感情,,只是不适应。
这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理智、思考、冷静,全都在心跳声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贺云稠伸出有力的两手,,紧紧将她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下午时不一样,,这个拥抱没有克制,只有两颗正在靠近的,,赤诚的心。
这一人拥抱,,无论是对于莫灵吱,还是对于贺云稠,,全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们的心在这一刻,,贴得如此之近。
贺云稠的手都在颤抖。
他抱着她,想要将她嵌入骨髓,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望着她,,抱着她,,就满心欢喜。
此物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这样一人人了,,她牵动着他的所有喜怒哀求,让他会笑会闹会思念会嫉妒,让贺云稠,真的像个人。
无论是对于何形态的吱吱,都是吱吱,他都是这样在意她。
苏亿问过他,不怕吗?
怕何?
作何会怕呢?
他是感谢上天让他认识她,他是……是爱她。
莫灵吱心情也很复杂。
没人教她,但下意识的,她抬起手,环抱着贺云稠,将脸颊贴在他的前胸,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她心脏的跳动也显得那么不正常。
但她很开心。
比吃最喜欢的海鲜还开心!
那头,老管家声音哽咽:「云稠,先生早就立好了遗嘱,你要……」
然而,这样的拥抱只持续了几分钟,贺云稠移动电话的响起,让他松开了手,接起电话。
贺云稠声线沙哑:「不用,他的财产与我无关。」
那头一阵沉默。
片刻后,老管家才说:「我次日去找你。」
挂了电话,贺云稠看向面前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吱吱,她精致白皙的一张面上,此刻只有担忧,青丝散在肩头,她就穿着睡衣坐在床上。
这一幕,无论是谁注意到肯定都会误会。
就仿佛,他们真的是普通的男女朋友,是普通的……夫妻。
几分钟以前,他还在为蓦然发现吱吱对他或许也有不一样的心思而开心兴奋,几分钟后的现在,他开始感觉到苦涩。
此物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有缘无分吧?
贺云稠从未觉着自己是个幸运的人,童年快乐只有十年,十年以后,就只有噩梦和悲痛,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吱吱。
他以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给他的补偿。
却没有想过,有可能是另一种悲伤。
——上天折磨他,还不够吗?
贺云稠开口,声音沙哑:「吱吱,等过段时间你就能有身份了,你能够变成人,去很多想去的地方,也能够在人类社会生活。」
莫灵吱望着他,单纯的黑眼睛里面满是茫然。
她有些不恍然大悟。
贺云稠艰难开口:「那时候,你就可以走了我,去任何地方生活。」
「不要!」莫灵吱下意识反对,「我不要离开你,我要和你一贯在一起,我要当您老婆,和你相伴一生。」
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单纯又天真。
——可又那么真挚。
贺云稠红了眼眶,他微微侧目,垂着眼睑:「吱吱,你不能喜欢我,你不能喜欢任何人类,你能够喜欢苏亿,也可以谁都不喜欢。」
「不要!我就喜欢你,最喜欢你!」她出手,一把将他抱住,固执而又倔强。
莫灵吱蓦然就觉得,他接下来的话可能并不好听。
果真,贺云稠没有动,却沙哑着声线说:「可是吱吱,人类不能陪伴你永远啊,我们没有永远。」
他抬头看向莫灵吱:「贺震庭的今天就是我的次日,我们这样的人,身体都算不得多好,说不得哪一天就蓦然没了……」
他有过这份悲痛,是以清楚这份悲痛有多么让人难以承受。
而他舍不得吱吱难过啊。
趁着还早,她不要喜欢他,也不能喜欢他。
只因一个女人的发疯,外公死了,外婆死了,程安死了,那个女人也死了,就连她的儿子,他那不到十岁的弟弟,也死了。
现在,连那个他看都不想看的贺震庭,也死了。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他就算拼了命保养,最多也就八十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贺云稠不怕死,但他怕被他捧在掌心的吱吱为他的死而痛苦。
莫灵吱脸白了。
此物问题在贺云稠生病的时候她就想过,但后来她刻意抛在脑后。
因为,她接受不了答案。
现在,贺云稠自己提到了此物问题。
莫灵吱眼泪蓦然滑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一双干净清澈的黑眼睛,此刻满是泪水,她就那么望着他,声线无措又委屈:「贺云稠,我不要你死!」
莫灵吱见过无数动物的死亡,但那个时候,她只会感慨,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难过,好像心脏都被剜了下来。
想到贺云稠死去……
不由得想到此物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不会有人给她洗澡梳毛,不会有人轻轻搂着她,不会有人宠溺地看着她,也不会有人哪怕生气依旧舍不得骂她……
就算有,那也不是贺云稠。
「吱吱,我终会死去,你要接受这件事,你能够和苏亿多多相处,他对你也很好,我能看出来,他不会伤害你。而且……你们是同类,能够……能够真正的永远在一起。」贺云稠声音沙哑。
说这话的时候,心如刀绞。
可是一人人在面对另一个重要人死去的时候会很悲痛,会很难受,可这个人也终会死去,终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他们都打从心底接受的自然规律。
可吱吱不是,要是她真的有了这份悲伤,就会带着这份悲伤,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无数年。
谁也不清楚她的悲伤会延续多久。
他的吱吱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最是情重,最是温柔。
「不要!我只要你!」莫灵吱再次抱住贺云稠,她此刻业已哭得满脸泪水。
这一刻的她,不比昨晚见到的甘雨娟好到哪儿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甚至更加悲伤绝望。
「贺云稠,你不能死,我也不让你死,我、我去找松树爷爷,我去问松树爷爷作何办……」她的声音哽咽。
——她业已这么难过了,再相处几十年,她又该是怎样的难过?
贺云稠心如刀绞,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了下来。
是不是那次在雪山村,他没有去追她,会更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大明星》综艺收官的倒数第二天。
一大早,贺云稠和吱吱从室内出来的时候都有些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吃完早饭,吱吱就毅然决然地走了度假山庄。
贺云稠阻拦。
而吱吱很坚决:「嗷!」
——我必须要去问松树爷爷,昨晚你就阻止了我,今日,我一定是要去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后,她甩开贺云稠,大步朝着山庄的后门冲去,毫不迟疑。
从那方向也可以上山。
「吱吱!」贺云稠喊道,追了几步。
而莫灵吱脚步不停,依旧跑得不多时,直接冲向山里。
章导一头雾水:「贺总?」
他有些震惊:「贺总又惹吱吱生气了?!」
可是不对啊,刚刚还好好的,好像吃完饭,她就直接走了……
贺云稠看着莫灵吱的方向,眼神担忧而又复杂,并没有说话。
甘雨娟有些着急,眼神也带着谴责:「贺总,你作何能任由吱吱就这么跑了呢?咱们赶紧去追呀!」
说着,她还朝着吱吱消失的方向嚷道:「吱吱——」
贺云稠走到苏亿的面前,眼看他是有话要说,章导尽管担心吱吱,还是带着其他人离开,给他们留出一个说话的空间。
可贺云稠却只是看向苏亿方向,对方也正望着吱吱,仿佛正在沉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是他忍不住想……
这贺总,明明很在意吱吱,作何这会儿又任由她上山?
今天的他们,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贺云稠:「吱吱去山上了。」
——这话是表示,苏亿能够去找吱吱。
毕竟,山上是他相当熟悉的地方。
苏亿看着他,蓦然嘲讽一笑:「你这是给我机会?这么大度?」
贺云稠手握紧成拳。
如果不是不想吱吱一贯难过,他现在只想用拳头招呼苏亿,他一直看他不顺眼。
甚至——嫉妒他。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会一贯望着你,我活一天,看你一天,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是什么,要是你欺负吱吱,我就算是和你同归于尽,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
苏亿微微一怔。
半晌,他沙哑着声音:「那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吱吱,无论发生何。」
没等贺云稠细看,苏亿抬脚,朝着莫灵吱消失的方向追去,迅捷越来越快。
这一刻,他的眼神很复杂,便是贺云稠都读不懂的复杂。
贺云稠望着那方向,久久沉默。
高特助正带人来找贺云稠,远远看一眼,只觉得这时候的贺总,竟然有点像吱吱没有出现时候的贺总!
仿佛一下子,抽走了统统生气。
而且,还比那时多了一抹挥散不开的悲伤,让人忍不住有些难受。
高特助站在不远处,竟然一时踟蹰,不敢靠近,时光仿佛倒回从前,面前是让人惧怕的贺总,而不是吱吱的收养人贺云稠。
贺云稠扭头看向他,麻木、僵硬地问他——
「何事情?」
-
「不用我再次强调,贺氏,与我无关。」贺云稠平静道。
老管家面露苦涩,他大概昨晚一夜未睡,所以今日看起来苍老了至少十岁,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云稠……真的不去看看你爸爸吗?最后一次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云稠面无表情,视线有些呆滞地望着一人地方,仿佛在出神,又仿佛是在无声反对。
老管家:「好,我恍然大悟了。」
他愧疚地望着贺云稠:「对不起,其实不少年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但为了云瑾,为你们,我隐瞒了你的存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贺云稠看向他,没有对此表示大怒,也没有其他情绪,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不对,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老管家:「先生其实比你想象中更爱你和……你的母亲,当年的事情你可能也不想听,我也不再说先生的无奈。但我能够肯定,当初他如果知道还有你的存在,如果清楚你的母亲没有再婚,他一定会离婚,一定会去找你们。」
贺云稠依旧麻木,半晌才道:「用不着。」
老管家苦笑——
「是呀,用不着,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先生已经预料到你可能会不要贺氏,所以业已成立了托管基金会,以后,贺氏的所有收益、先生名下的财富,全都分成两份。
「一份给程安慈善基金会,为你母亲和外公外婆增添功德,一份给吱吱。」
说到这个地方,贺云稠的眼神终于有了聚焦。
显然,他没有想到贺震庭的遗嘱会提到吱吱,会给吱吱分一半财产。
——毕竟,在其他人看来,吱吱都是一条狗。
老管家解释:「上一次吱吱抓伤了先生,但回去,先生越想越开心,他每天都要看一遍这个综艺。他说,你太孤独了,有吱吱陪你,他很放心。」
老管家说:「云稠,不管何时候,先生都希望你快乐。他以前想你接管贺氏,他很想弥补你,他只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你。但后来,他在电视里面注意到你大笑,他说,罢了,你开心就好。」
老管家:「云稠,先生死的时候一贯惦记着你,是以不管何时候,开心就好。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清楚,没何比开心更重要。」
老管家:「人来到这个尘世一生就是要吃苦,能高兴些许总是好的。」
……
老管家说了不少,贺云稠一贯没有说话。
等到他走了后,贺云稠又坐了很久很久,随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开心就好?
他开开心心和吱吱过几十年,然后他死了,把难过都留给吱吱?
他再也不要她像昨晚那样哭了。
贺云稠坐在那里,背影孤寂冷清,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一般。
而此刻。
吱吱站在了老松树面前。
她红着双眸,第一句话便是:「松树爷爷,我怎么才能让收养人永远活着?我要和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树干上方才露出的一人脸,吓得眉头一皱,五官垮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
「作何又是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