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棠梨深处

在回掖庭宫的途中，两人慢悠悠地走着。

早春的风微微吹拂，扬起少女们的发丝，轻柔而细腻。

偶有道路两边的花香夹杂着清风袭来，扑打在两人的脸上，沁人心脾。

「真香啊——也不知是何花，寒气还未过去，就已经开了。」陆映泉闭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迟迟不肯呼出，就好像要将这花香长留在身体里一样。

「是棠梨花。」云瑶也嗅到了这阵熟悉的香味，便开口回答着，「棠梨的花期在四五月份，果实成熟在十月左右，能入药，是以我认识。不过这宫里的棠梨，理应是属于早开品种，供主子们观赏的。」

「云瑶，你懂的真多，若你是个男儿身，必定是个学富五车才识过人的奇男子。」陆映泉毫不吝啬的夸赞着。

「我若是男子，我便娶了你此物貌若天仙绝色倾城的俏佳人。」云瑶想了想，也跟映泉开起玩笑来。

两人到底还是少女心性，见沿途美景秀丽，春意迭出，便不由得兴致高昂，暂时忘却了刚才容雅那张不再有任何表情的脸。

自从碧水中了砒霜之毒以后，掖庭宫里一片难得地平静。

三等宫女们依旧忙碌，没有人再去惹是生非，直到第二日，碧水被太医署送回掖庭宫的消息传来。

月姑姑身旁没个得力的人帮衬着，很多事情又无法亲自动手，便只能将心中的怒火压抑着。即便对云瑶和陆映泉有再大的意见，也没有表现出来。

碧水是被好几个小太监给抬赶了回来的，赶了回来的时候，其他的宫女们方才结束一天的差事，正在库房归还了工具，然后三三两两结伴走了出来。

却在走到中庭的时候，恰好碰到了被抬赶了回来的碧水。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的抬着担架，而碧水就躺在上面，旁边还站着一人负责指挥那两个小太监的内侍。

云瑶认识这个内侍，正是昨日李从太医署前来向月姑姑禀告碧水情况的小印子。

「这不是碧水姐姐吗？不是说毒业已解了吗？她作何还昏迷着？」凝蓝率先看到那好几个小太监手上抬着的人，便开口问着。

大家一听到碧水的名字，便不多时就围了过来，争先恐后的看着，想清楚碧水到底作何样了。

「各位姑娘，请让一让，奴才还得向月荷姑姑回话。」小印子走到一众宫女的面前，躬身对她们说着。

可一个内侍的话，众人哪里听得进去？对人命的漠视和毫不关心，远远超过了对此物生命的尊敬和重视，所有人都将躺在担架上的碧水当成稀罕一样瞧着，不停地往里面挤，甚至将小印子都挤了出去。

陆映泉也想清楚碧水到底作何样了，便跟其他人一起朝着里面看，就连云瑶也没拉住她。

云瑶站在人群的外围，很想将陆映泉拉赶了回来，免得人多又出了什么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被一团东西填满。

好像是一团纸？

不由得想到这里，云瑶立即朝着身边看去，想清楚是谁将这团纸塞到她的手中，可左右并没有别人，唯有小印子一人。

见云瑶看过来，小印子躬身朝着云瑶点头行礼，投给云瑶一人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默默地退开，重新挤进那群围在一起的宫女中，恳求着大家让他完成差事。

云瑶不明是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将那团纸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那纸条到底是个何东西，也不知道小印子到底是什么目的，可是她却四处张望着，惧怕有人注意到小印子给她塞纸条的一幕。

「你们不去膳房，都挤在这个地方做何？今天的晚膳不想吃了吗？」忽然间，一道凌厉的声音传来，却见月姑姑站在回廊的中央，望着这一幕，隐隐发怒。

宫女们听到月姑姑的声线，心中害怕，顿作鸟散，云瑶也趁机拉着陆映泉，跟随其他宫女一起，朝着膳房走去。

身后传来小印子向月姑姑行礼的声线，可是云瑶却已经越走越远。

整个晚膳的过程中，云瑶的左手攥着那纸团，紧握着不放开，右手拿着筷子吃饭，试图跟陆映泉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感。

「云瑶，你作何了？作何感觉你好像很热的样子。」陆映泉似乎发现了云瑶的不对劲，便盯着云瑶业已渗出微微细汗的额头，开口问着。

「没有，只不过是这汤有点烫，我喝的都有些出汗了。」云瑶找了个借口糊弄着。

陆映泉疑惑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还舔了舔嘴唇，才开口道：「没有啊，我喝着温度刚好，作何会烫呢？」

云瑶有些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回到室内，映泉便说要去打了热水来洗漱。

「嗯嗯，你快去吧，我等你洗漱完了我再洗。」云瑶连连点头，目送陆映泉提着大木桶离开。

就在陆映泉走了室内之后，云瑶便走到大门处，关上房门，张开手掌，露出里面的小纸团。

只因太惶恐而让手心微微渗出细汗，纸团也业已有点被浸湿了。云瑶将纸团展开，铺平在桌上，墨迹因为汗水而微微晕染开来。

字迹有些糊，却不影响辨认，云瑶只不过扫了一眼，就认出纸条上写着何——

月中天，北偏门，顾。

短短的七个字，却让云瑶的心中涌现出一股狂喜。

看到那个「顾」字的瞬间，就仿佛是原本冰封的河水，突然间破了一道口子，河面的坚冰硁硁地碎裂，露出下面温柔而静缓的清流。

这宫里，她就认识一个姓顾的人，那就是宁国的大将军，顾清铭。

云瑶盯着这张纸条出神了许久，心绪久久不能平静。狂喜过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疑惑和忧虑。

她从未见过顾清铭的字迹，所以并不清楚这张纸条究竟是不是顾清铭写的；若是有人借着顾清铭的名义想要陷害她，那该作何办？

思及此，云瑶从桌上倒了一杯茶水，将纸条放在水中泡烂，等纸条软烂的时候，再捞出来，揉个稀巴烂，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和字迹，她这才放心地将茶水倒掉，将烂纸条扔在院子的树下，随后用泥土掩映着。

映泉提着水桶赶了回来的时候，云瑶业已恢复如常，面色沉静地坐在桌边，手中还拿着一双鞋垫绣着。

「呀，云瑶，没不由得想到你绣的鞋垫也这么好看，绣工跟见玥不相上下了。」陆映泉看到云瑶手中的鞋垫，便惊喜地开口说着，「你何时候绣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这几日你整天喊困，睡的早，自然不清楚我何时候绣的。」云瑶笑了笑，「你不是说中公领的鞋子不跟脚么？我给你绣个鞋垫，穿起来也就舒服些了。」

「云瑶，你真好。我原本还想着凑合着穿，等下一次领份例的时候再跟中公的人说说呢。」陆映泉一听云瑶这鞋垫是绣给自己的，面上便布满了喜色。

「中公的人都是月姑姑的心腹，你跟她们说太多，月姑姑难免又要嫌你多事，没准还得找机会挑你刺儿。」云瑶叹息着摇头，手中的活计却没停，「要是咱们自己能想办法解决，便不用看她们的脸色了，这样多好。」

「还是你想的周到。」陆映泉极其赞同地点点头，出声道，「那我先去洗漱，洗完了我去给你打水。你总是这么帮我，我都不清楚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云瑶笑着没有说话，她想着，映泉大概业已忘记了两人昔日的渊源。

只不过这也不奇怪，昔日的陆映泉是典客之女，千金小姐，生命中来往过客众多，哪里会依稀记得她这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呢？

这整个宫廷，清楚她曾和顾将军有交集的人并不多，除了她自己和顾清铭，便没有其他人清楚。就连陆映泉，她也不曾告诉。

一面绣着鞋垫，云瑶的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方才那张纸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此说来，应该没有人会假冒顾清铭的名义来约见她吧？

更何况，纸条上的字迹刚毅隽永，一笔一划无不透着强劲的力道，收笔处又带着些微隐忍的雅致，就像是顾清铭给人的感觉一样。

都说字如其人，那么这张纸条……理应不会有何问题。

已经有了判断，云瑶在心中做了决定。

洗漱完毕之后，陆映泉嚷着困了，便躺在床上睡了，云瑶难得没有再绣鞋垫，也早早地灭了灯，爬到床上，闭上双眸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陆映泉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偶尔夹杂着微弱的鼾声传来。

云瑶知道，陆映泉业已睡熟了。

她悄悄地起身，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反手合上了门，四处看看，见四野无人，便悄悄地朝着掖庭宫的北偏门而去。

月上中天，树影斑驳，剪影幢幢地投散在各处，墙角根，或者回廊里。

云瑶借着树色的掩映，穿行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娇小的身影被浓密的树影遮挡，根本看不见人。

夜风微凉，伴随着熟悉而清澈的棠梨花香，越往前走，香味越浓，而云瑶的心情也越惶恐。

忽然间，一股灼热的力场靠近，手臂从云瑶的背后伸到她面前，将她拦腰抱起，在她还没来得及惊呼的时候，另一只手便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顾清铭的声线低沉而温润，简单的两个字，便让云瑶安了心，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