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52章 52:浪子罗隐

第52章 52浪子罗隐

醉翁楼。

二楼靠窗二人桌。

一人身着白色上衣，外罩黑绸马甲的男子正举止随意地坐在桌边。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面皮不白——或许以前是白皙的，养尊处优的人常见的那种白皙，而今经过了风霜的洗淘，白皙不见，被一种介于白与黑的粗犷取而代之。

他举止随意，带着一种看破世俗嘴脸的我行我素。他会让人看了他第一眼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第一眼，他的脸有点粗犷，第二眼那有点粗犷的脸竟然是帅气的，一种仿佛和他毫不相干又与生俱来的奇特的帅气。

迷人的帅气。

他叫罗隐。天罗地网的罗，隐匿的隐。是个浪子。

人称浪子罗隐。

浪子不喜拘束，就连他的剑都是软剑，缠在腰里。

罗隐嘴里衔一只鸡腿，漫不经心地啃着，啃一口鸡腿，就着酒坛饮一口酒。他鸡腿啃的很慢，酒却喝得很快。眼看一坛酒就要见底。

「呵呵，连酒也不经喝了。」他嘴里嘟哝一句，仰脖喝下最后一口。

奇怪的是，除了左手里的那根鸡腿骨头和右手里的酒坛子，他面前饭台面上仅有一只盘子，盘子里空空如也。

敢情这人只要了一只鸡腿一坛酒。

其他人见他这样均不以为意。有点司空见惯的样子。

这时楼下上来一男一女，男子约莫四十岁，肤色浅栗，浓眉高鼻，双眼沉静如一汪深潭；女子二十出头，眼角含笑，粉面含春，一看就是个端庄大方之人。

他们二人上楼正好听到罗隐口中嘟哝「酒不经喝」。女的抿嘴而笑，看了一起的中年男子一眼，男子会意，并未说话，径直上来坐到了罗隐隔壁。

二人要了两荤两素四盘菜，点了一壶上好女儿红。女子拾起酒壶倒了一杯，放到男子手边。

「阿爹，您尝尝，比起您亲酿的‘君子醉’如何？」

「多大的人了，还调皮？」男子喝了一口，口中看似责怪，实则充满了宠爱。

这二人正是梅清河、梅髯父女。

之前父女二人先是赶在清明前夕回了一趟福州老家，为梅髯的母亲添了坟烧了清明纸。

梅清河的双亲健在，老父见到多年未见的独子终究赶了回来了，老泪纵横，拄着拐杖跳着脚便骂此物不孝逆子赶了回来做甚！

梅清河的老娘拉着倔强的老头子，质问道：「阿清这样还不是随你？！清儿好不容易回了家，你想要把他赶走还是咋的？你个倔脾气老头子，清儿再被你骂走了我就死给你看！」

老头子这才消停下来，擦干眼泪长叹一声。

老太太拉着梅髯的手看也看不够，又是心又是肝儿的，直叫的梅髯热泪涟涟。

从小没了母亲，有个奶奶也好啊！

老头子看自家不孝子一人人把孙女儿养的挺好，看哪里哪里顺眼，这才气顺。气顺之余转眼又悲从中来，这些年这逆子带着孩子是作何过的啊！

梅家也算家大业大，就养活不了你们爷俩？

造孽啊！

梅清河跪在二老跟前磕头认错，百感交集。他的老父亲要打骂他，气的跳脚，可也……跳不起来了。

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过几日他还要走了。可是望着年迈的高堂，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梅髯做了回恶人，告诉祖父祖母不日就要和爹爹一起去京州。

「好祖母，我和爹爹保证办完事就赶了回来！」梅髯信誓旦旦道，「您想，这么多年，爹爹就这一个心愿，不完成他不会甘心的。现在机会来了，您忍心看着爹爹错失这次机会整日郁郁寡欢么？」

老太太一脸纠结，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就认死理！

既专情又固执。

有时候老太太气的恨不得再把他重生一回！

老太太不是老糊涂。她拉着梅髯的手，再三嘱咐道：「要早去早回，万事小心，生命为重，切不可让家人挂心！」

老爷子一脸阴沉，拄着拐杖生闷气。

梅髯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哄他开心。讲了好好几个笑话外加一长溜保证，老爷子这才面色稍霁。

……

梅髯看邻座的男子手里拿着鸡骨头微微敲着桌沿，津津有味居高临下地望着窗子外的大街，吃完喝完仍一副不准备离开的样子，有些好奇。

「兄台？」梅髯看他悠哉游哉，有些好奇，看了自家爹爹一眼，开口道，「不知小女子与家父有没有此物荣幸，邀兄台共饮一杯？」

「姑娘这是叫在下？」罗隐拿鸡骨头指着自己。

「正是！」

梅清河朝他轻点了一下头。

「好啊！」罗隐笑嘻嘻地一抱拳，「在下罗隐。二位如何称呼？」

罗隐大大咧咧坐过来，看了梅清河。又看了梅髯。

「这位是家父，」梅髯道，「小女子梅髯。」

梅清河道：「梅清河。」

罗隐了然：「原来是梅姑娘，梅兄。」

梅髯爽利，为人坦率，于是追问道：「方才听阁下道‘酒不经喝’……」

罗隐听她这样说，心道，这个女子倒也心直口快，比一般男子强多了。他哈哈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罗隐好酒但不滥酒，一日两坛绝不多饮！」

保持清醒，才能确认活着。

「有意思。想不到罗大哥竟是如此自律之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罗隐：「梅姑娘心性爽快，不输须眉，也是难得！」

梅清河早年丧妻，十几年过去早已接受事实。据说梅清河与爱妻恩爱甜蜜，爱妻去后一度数年一蹶不振，要不是女儿梅髯，恐怕难过之余早随爱妻去了。感情方面，梅清河专情痴心，但不是钻牛角之人，爱妻之逝虽是扎在心口的一根尖刺，可也从不避讳女儿提及亡妻。

梅髯道：「许是天性使然。我如何也赶不上爹爹沉稳。爹爹说我更像阿娘一点。」

罗隐听梅髯提及阿娘却顿时敛了笑容，一只手握紧酒杯，用力之大，指节发白，不多时手心里流出酒来，小小酒杯竟然破了。

梅清河眉头微皱，看向罗隐。

梅髯失声叫道：「罗大哥，你……」

罗隐自觉失态，脸上阴霾散去，随即露出一抹自嘲：「二位见笑了！」说罢提起桌上酒壶，仰面咕嘟嘟喝了几口，喝罢放下酒壶，大笑言：「好酒！痛快！」

梅髯看他如此，面上忧色隐去，微笑道：「这算何，我爹爹自己酿的‘君子醉’才好呢！」

罗隐：「当真？」

梅髯：「当真！」

罗隐：「听这酒名就透着不一般！那在下岂不是很荣幸结识二位？」说罢，他认真抱拳道，「不知他日再见罗隐能否向梅兄讨要一杯‘君子醉’？」

梅清河：「好说！」

方才罗隐失态又很快恢复正常，梅清河作为过来人是理解的。那个名字那称呼之所以不能提，一定是伤他至深。

……

京南。一处隐秘别院。

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无声无息进了院子。院子很大，栽种着桂和石榴，西墙边还有几株攀上院墙的葡萄。

来人一路往里，终究在最里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位坐在葡萄架下的老人。老人年逾甲，双鬓染霜，蓄着半尺胡须，此刻正清洗一副白玉棋子。他十指修长柔韧，一动一静都透着淡泊优雅，单看他的手指，完全看不出他的年龄来的。

来人在几步开外站定，恭敬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尊上！」

老人手指不停，依旧慢条斯理地清洗棋子，清洗完一颗把它擦拭干净放到漆黑的小木罐里，木罐上面那层漆黑泛着自然的光泽，很是让人喜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找到了？」老人头也不抬，提高一点声线问。

「是！」男人字句清晰道：「今日正午时分公子在醉翁楼吃酒，之后应邻桌一对父女之邀，公子又与之共饮了几杯。期间相谈甚欢」

老人停住脚步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哦？」

「这对父女姓梅，与公子是初识！几日前刚来京都，住在飞云客栈。」

老人听完没说何，拿起棋子继续清洗。半晌，他摆了摆手，示意男子退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男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仿佛没有来过一样地走了。

此时，老人身后方的主屋里出了来一人女人。

从她衣着打扮来看，她个子是高挑的，身子是纤细的，走起路来也一定会婀娜多姿，步步生莲。

再看她的脸，天哪！这个女人生着一张绝美的脸！

皮肤细腻、光滑白皙，毫无瑕疵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皱纹。

她有着饱满的额头，眉若远山，目如秋水，明眸善睐，加上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唇角——整张鹅蛋脸让人看了如沐春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这样的女人作何看都应该是个尤物。

无疑！

只要看她一眼就不由让人猜测她的身份——

她一定是个不小心迷途在人世的仙子，只是暂时没找到回到上天的路径罢了。要么，她就是个专门留在人间祸国殃民妖精。

不然，人间哪里会有如此绝色？

这个女人完全让人看不出年龄。

可是……

当她迈动双脚走起路来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僵硬。

只见她僵硬地，一顿一挪走到老人面前，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浓烈的、说不出的悲凉！

「江半图，是不是京儿？我的京儿是不是有了消息？」

她急切地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