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60:真相

第60章 60真相

戌时已过。

纪恕躺在塌上睡不着。

赴过大掌柜白静石的接风晚宴，几个人从福顺楼出来，抬起头能注意到天幕上闪烁的星星。

白日天晴，夜晚的星空便热闹了。

回到千面阁后院，洗漱完毕，他便回到位于师兄隔壁的卧房。

从纪家堡来京州，一路上朝行晚歇，走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来并不轻松。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道理他是知道的。一路上不但要照顾好阿宁妹妹和苏豆蔻两个女孩子，他和榆财物儿还要提防出其不意的危险。潜在的，或者明面的。

正所谓千人千面千颗心，谁清楚哪一颗心是红的，哪一颗又是黑的？哪一颗悲天悯人，哪一颗满怀恶意？既然不知，那就自己多多留心，时时在意一些，总没错。

一路上带着阿宁这个医术优秀、剑术稀松，轻功保命尚可的丫头最是让人不放心。但凡是有江湖行走经验的，谁还不能一眼看出来阿宁是他们当中的短板？苏豆蔻就好多了，这姑娘机灵，懂得威慑和虚张声势，看起来功夫也好，磕磕绊绊的学会了骑马。挺倔强的，关键时刻让人放心多了……

苏豆蔻，你在干嘛呢？

一早起来跟他们打过招呼就风风火火一溜烟走了，他和她只眼神交流了一下，并没有多说话。

这么早就走？

去沉香阁见我老爹。

敢情您老人家是偷跑出来的？

哪里话！——差不多。

呃……

几日后过来找你们！

……随后那姑娘就没影了。

看出来苏豆蔻一走阿宁有点失落。

一天来，他骑马把王城看了一圈，走走停停状若无事把街街巷巷的也考察了个差不多，夜晚又去了福顺楼，一整天也算充实不虚度。此刻他躺在塌上盯着房顶到底为哪般睡不着？

半个多月的操心赶路，再加上白日的忙碌，不是该轻松入睡吗？

苏豆蔻……睡了么？

他蓦地一个激灵，一人打挺坐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在想苏豆蔻。

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姑娘何时有了如此大的魔力？

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压着嗓音的大将军亲卫、军营制坊的每日相见、官道上撒下的一把桂香、落梅镇的六日等候、眠风客栈外栽着冷石榴的小坡、一抬头就能望见的点点繁星、骑马跌落在怀的那一抱、王城外那一嗓子「我就喜欢这郊外泼辣的野风」……

眼前仿佛正落下来一片一片嗑过的松子壳，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桂香的丝丝甜气。

天哪！

作何处处都有那丫头的影子？！

……

泰来赌坊。

地下一层。

大皇子李晏一杯清茶下肚。

「崔子清一案只是我们一个试探，对我们来说此物案子既不能太复杂又不能牵涉过多，又准又稳直击太子党，想要翻案绝无可能。江尊主，这一步，你走的好！如今，案情已结，我们目的达到，太子要是足够聪明，这阵子理应不会有何动作，夹着尾巴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才是。」大皇子脸色红润，双眸里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狩猎之光，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碧玉翡翠扳指，徐徐而谈。

江半图面无多余表情，谦虚道：「是大殿下决断好，老朽不敢居功。」

大皇子心情很好，哈哈一笑：「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江尊主何必客气！」

江半图仍然谦逊有加：「大殿下才是雄才伟略。」

大皇子无奈道：「你呀！」说完又一人转念，面上透着严肃：「千面阁你怎么看？」

江半图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实事求是地评价了千面阁。

江半图：「千面阁在王城二十余年立于不败之地，生意越做越好，其背后势力必不简单。大掌柜白静石八面玲珑善于经营打通关节，令人佩服。」

「此物白静石倒是个奇人。」大皇子李晏道，「本宫曾派人拉拢，可他软硬不吃。本宫无可奈何啊！」

江半图抬眼看大皇子李晏，此人心机深沉，喜怒难料，脸上最常的表情是「严肃，威慑，平静，勾唇，眯眼，轻笑，似笑非笑」，像刚才的「哈哈一笑」和怒气冲冲是绝不常见的。

江半图：「听说，白静石有一子，名叫白眉，不妨从他身上入手，一探深浅？」

李晏微微一笑，眸光亲切，声音温柔：「那就有劳江尊主一试？能为本宫所用更好，倘若不能，」李晏舌尖轻吐，「本宫向来不喜绊脚石。——沉香阁之事也加紧办！」

江半图别院书房。

从地下室走赶了回来，江半图心里是硬的。

崔明玉身为户部侍郎，与大皇子李晏走得很近，自然是暗地里走的近，明面上不能显现的，历史上任何一人君王都不愿注意到底下大臣朋党营结。但对于朝堂上那些老油条来说，彼此之间的关系都是心知肚明的。工作是工作，斗争也是工作，二者千丝万缕交叉而存，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权柄和利益。

比如崔明玉。

户部侍郎崔明玉之子崔子清小红楼被杀一案已经了结，案情明了，结案如下：

上渊庆元十三年十月初五巳时崔子清于小红楼被杀，一刀致命。经查，此案系仇杀，杀人者太子府太子卫王大年。

九月二十五日，王大年仗势强买京西王员外王经良田二十亩，王经不答应，王大年恼羞成怒将良田占为己有，并威胁王经不得出声。恰巧王经原是崔明玉一远房表亲，王经只得求助崔明玉，望崔明月劝说王大年收手。谁知，王大年嚣张跋扈，非但不同意归还良田，又将崔明玉一番羞辱。崔明玉之子崔子清听闻此事大为恼火，找王大年理论，王大年放话定要崔子清不得好死。

十月初五巳时，王大年趁崔子清不备，一刀将其杀死。

人证：小红楼小红玉姑娘，当日正是小红玉接待的崔子清。并于慌乱惊叫中看清了凶手的脸；王经左邻右舍，都认得王大年那张脸，绝不会错！（签字画押。）

物证：王大年平时所持佩刀。当日王大年所穿被溅的血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另：凶手没有不在场证据。

王大年辩解：不是我，我冤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大年还待要说更多，蓦然七窍流血目眦尽裂而亡。

结论：凶手畏罪自杀。

君上怒。

上渊胜利之师凯旋之际，太子对属下监管不力，疏于管教，仗势欺人，闹出人命，影响恶劣！

难辞其咎。

鉴于凶手已伏法，太子禁足三月！

太子内心疑点重重，低头谢父皇！

王大年是太子卫的确如此，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如结案陈词所说，王大年如此高调行事本不正常，一个太子卫而已，家世清白，无背景无势力单凭太子卫身份，何以飞扬跋扈至此？然，偏偏细节之处透着简单粗暴的合理。令人匪夷所思。

案件又出在西北大捷将士凯旋而归之际，死者又是崔明玉之子，凶手关涉太子府……

身旁之人尚且不能约束。

君上心里如何想？

这是一箭几雕？

……

江半图内心又硬又冰。

那闹事的「王大年」不过是泰来赌坊的一人赌徒，戴上了他制作的面具。

那挥刀的「王大年」，则是他的另一个秘密武器。

崔子清，是大皇子的一枚废棋。崔明玉也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本宫向来不喜绊脚石。」

大皇子虽已离开，但言犹在耳。

江半图冷冷地想：「对执棋人来说，谁不是一枚一旦用罢随时可弃的棋子？」

往事一幕幕，历历在目……

十三年前，当今君上登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年后，师弟纪寒柏离开京城，回纪家堡。

离别之际，遵照约定，君上给了纪师弟《驻颜》和「洞鉴」。

也给了我洞鉴。

我的洞鉴是经任缨宰相转交的。

想必，师弟纪寒柏的那两样宝贝也是经任宰相转交。

我的洞鉴，此刻正琼枝面上生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依照承诺，拿到洞鉴，我自毁双手。

至此我两手筋脉尽断。无怨无悔。

从此我就可以和琼枝过上想要的生活。

想想就很美好啊！我的琼枝美丽温柔，我的京儿一表人才。

而只要过上一段时间，我的手就不会再疼。

我追寻半生，不就是为了妻贤子孝阖家美满？

直到大皇子找到了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