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舟共济

麻三娘将江紫芙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通，略略微微颔首，而后便借着倒茶，进了里屋。江红柳借口去拿桂花糕，吩咐自家大姐好生坐着等，之后也跟了去。

幽暗的小屋里，所见的是麻三娘一双精明小眼骨碌碌直转，啧啧出声道：「模样倒是挺俊俏的，只是这身板……这也忒瘦了，能干什么呀？如今这年景，谁家里还想再添口子闲人吃饭呀？一千个大子儿，不能再多了……」

江红柳狠下心来，抬价道：「才一贯财物？这也太少了点。买头牛还得六七贯钱呢！」

麻三娘分辩道：「那牛多大个儿？她多大个儿？牛多大力气？干多少活儿？她多大力气，干多少活儿？这人能跟牛比么？再说了，这自打你二位进门，我可一声儿也没听见她说话啊，保不齐……是个哑巴呢。一千个大子儿我都不好出手呢……」

被人误以为哑巴，总比拆穿她是个傻子强。

江红柳不免有些心虚起来，唯恐夜长梦多，咬牙说道：「一千八百文，行的话就把人给你留下。」

麻三娘叹了一声，一甩手帕子：「我也不说何了，一千五！不行的话，你还把人领走……」

江红柳正待答应，不料身后方猛然传来一句：「你还真打算把我当哑巴卖了啊？我就值一千五百个钱？嗯？」

「你……」江红柳唯恐麻三娘发现何，又急又恼：「你出去！你还想不想吃桂花糕……」

「吃何吃！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过来！」

不大点的一人小丫头，竟然如此歹毒！说出去简直没人相信！

江紫芙一把扯过红柳，拽着她，几步走出了屋子。

麻三娘一人激灵回过神来，慌忙追到院儿里，眼瞅着两人就要夺门而去，连连招呼起来：「姑娘……姑娘别走啊……价格还可以再商量……喂……」

却哪里还追得上。

惊愕中，江红柳已经被自家大姐拉扯着，走过了大半条街。

之是以停住脚步来，是江紫芙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弄反了方向，走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江红柳趁机挣脱了她：「江紫芙！你到底疯够了没有！」

不等江紫芙回答有还是没有，就听她连珠炮一般的发难道：「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啊！我每天做工业已累的要死，还得时时刻刻为你担惊受怕，我不是人啊！我不需要休息的啊！」

「作何？嫌我把你卖了？要不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要不是顾忌你的死活，我早把你丢山里喂熊了！回家！今日哪儿也不去了！回去煮上一锅毒药，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一通指责歇斯底里的，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凭什么都要我一个人扛着？凭什么？就凭你是个傻子吗……」江红柳说着说着，突然间蹲到地面，捂着脸，嘤嘤的哭了起来。她一双小手生满冻疮，肿得萝卜似的。

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江紫芙幽怨的叹了一声，只好也跟着蹲了下来。

没记错的话，她们的娘去世那年，江红柳只有十岁。如今，也只不过十三岁而已。可是生活的风霜雪雨，已经把豆蔻年华的少女，摧残得几乎像个三十岁的人了。

这些责任本该是江紫芙的，至少该是同舟共济。可是在这些年里，她除了吃饭就是添乱，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甩不脱的吸血蚂蟥。

天寒地冻，江紫芙拿开红柳的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柔声劝道：「我不傻。我这个样子像傻子吗？而且，对一个脑子有病的人一口一个傻子，很没礼貌的，以后别说了。这样吧，要是，我今日没有弄到米回家，我就还是个傻子，怎么样？别哭了，难听死了……」

江红柳推开她，兀自站了起来，两下三下抹干净眼泪：「既然你说你不傻，那就自己回家吧。」

江红柳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只不过事已至此，今日也没别的办法了。反正，家里断炊又不是头一次，饥一顿饿一顿的，早已经习惯了。

说罢，径自小跑几步，钻进街角的一扇偏门里。

看样子，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门。

江紫芙随即也跟过去，却被大门处管事儿的给拦了下来：「一边去一面去，吕老爷的宅邸，是你随便溜达的地方吗？」

江紫芙指了指已经没影的红柳：「那她……」

「她？」

管事儿的喝道：「她是这里的杂役！」

江紫芙于是退了赶了回来。

此时日上三竿，隔着灰蒙蒙的云层，阳光无精打采的洒了下来。街上行人渐多，大都捂得严严实实。

避风处的墙上，新旧交叠的告示糊了一层又一层。墙角下，好几个乞丐蜷缩着身体，脚下扔着只空荡荡的破碗。

江紫芙看在眼里，心思不免又活动起来——倘若自己找个墙角去歪上一天，不晓得收成几何。

此物念头才起，一只破碗忽然出现在跟前。江紫芙也不曾多想，正要伸手去拿，只闻一声苍老嘶哑的哀告：「姑娘，行行好……行行好……多少给一点儿吧……」

江紫芙往旁边让了让，歉意的苦笑了一声。老乞婆失望的摇头叹息，端着破碗跟别人乞讨去了。

竞争如此激烈，看来没戏。

江紫芙正要去别处转转，忽听得一声惊呼，自路边的包子铺里传来。

「快来人呀！宝儿噎住了！」

是个妇人的声线。

接着，一人中年汉子高声吩咐道：「快……快拿水过来，顺下去！」

江紫芙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冲到包子铺大门处，情急之下大喊一声：「别动！」

包子铺掌柜吓了一跳，手中一盅茶水僵在半空。

江紫芙几步抢到近前，只见那宝儿只不过三四岁，圆乎乎的一张小脸，此时已憋的发青。

来不及解释，江紫芙立刻将这孩子反抱起来，握紧拳头顶住上腹，一下……两下……小孩儿「哇」的一声，把卡在喉咙里的包子吐了出来。

孩子的父母甚至没来得及阻止她，就眼见着宝儿转危为安。

两口子后怕不已，妇人一面抹泪，一面在这男孩的屁股上拍了两下：「让你边跑边吃……看以后还敢不敢……」

中年掌柜把江紫芙打量一遭，不胜感激：「多谢姑娘。您救了我家宝儿，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啊！」

边说，便从褡裢里掏出或成串儿，或零散的铜板，塞到江紫芙手中。

这就是举手之劳，江紫芙连连推辞。

那掌柜见她执意不肯要，遂吩咐伙计：「去，把刚出笼的包子给姑娘装上两屉，装肉馅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可不是小笼包，一屉足有车轮那么大。

掌柜坚决答谢，江紫芙若是继续推辞，今天恐怕出不了这个门。于是她说：「包子就不必了，只不过您家中若是有米，我倒是愿意向您讨些……不用多，一小碗足矣……」

「米？有哇。」

掌柜的再度吩咐伙计：「去，到后边，把精米给姑娘盛两升过来。」

小伙计不多时赶了回来，捧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足有三四斤的样子。

江紫芙道了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小店。

这下，看她江红柳还有何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