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谈笑,才至木葵堂,恰见一丫鬟远远过来,穿黛青缎子袄,杏红绸裙子,乌鸦鸦发中簪着几朵新鲜绢花,手肘处搭着件鹤氅。身段如嫩柳娉婷,瞧着颇有些动人。
见到他们,忙上前福了福身,带着笑问:「各位爷可有瞧着三爷去了哪里?寻了一路不曾见着他。」
「你寻他做甚?」秦砚宏认得是柳梅,壮着胆子上前,去捏她的手。
柳梅唬了一跳,涨红着脸欲抽回手,碍着他是爷又不敢太造次,只抖着声回:「刚刮起卷地风,三爷早起穿得单薄,我给送件衣裳来,你晓得他的脾气,伺候怠慢了,发起火来可了不得。」说着抬眼朝舜钰望来。
早起时这丫头助纣为虐的轻狂模样,舜钰可是还记得的,瞧她说的这话,也吃不了亏,索性闭着嘴不吭声。
秦砚宏想想三哥冷肃严端的脸,起了些怯,正要放她走,却听砚春笑嘻嘻道:「此话过份,我们又没做恶事,所见的是你亲切,拉着说会话,三哥难不成就吃了我们?」
秦砚宏听此,又理直气壮起来,抬手指去摩挲她的脸颊,涎笑说:「三哥脾气不好,一年又难得赶了回来几趟,瞧你跟朵花娇艳,却锁在房里无人赏,不如索性跟了我去,由你吃香喝辣,无人及我疼惜你。」
「四爷玩笑,奴婢是当上了年纪太太在世时,命到三爷房里伺候的,如若四爷执意要奴婢去,还得三爷、二夫人及二老爷允了才可。」柳梅跪下含泪,身子浑颤不由已。
秦砚宏顽劣心性,只是嘴上说说,并不是真的极想得她,见她神情惧怕,又听这话,顿觉得无趣起来。
便用指腹把她唇上的红胭脂一抹,放自个唇上咂了,又告诫她不可把这事宣扬,得了诺,才放她哭哭啼啼的离去。
「你不怕她在三表哥面前告你一状?」舜钰回头瞅一眼柳梅远去的背影,朝秦砚宏笑问。
「怕啥?正是年节喜庆里,老太爷图府里一团和气,上下安祥,三哥最谙事理,自会忍下。」砚宏满不在乎:「你莫以为那小蹄子可怜,实则可会来事,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舜钰心头一动,暗忖原以为这秦砚宏是个酒囊饭袋,却也是个有些脑子的,逐淡笑不语。
逶迤转个角,已至内厅,三五丫头争抢着打起帘子,才踏进门槛,就见两个锦衣青年迎上来,其中一人拍手戏谑:「好个砚宏砚春,我可是瞧着你俩在调戏个美丫鬟,怎不把她带进来同乐?」
砚春撇嘴:「那丫鬟是三哥房里的,四哥有心可没这胆哩!」
另一人笑言:「那把你三哥一齐叫来不就成了么?」
「不敢,三哥像祖父性子,正直端方,风月不喜,与我同四哥道不同。」砚春摇头。
砚宏冷冷一笑:「你太抬举他,方那丫头名唤柳梅,就是三哥起的,借用诗词云: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淫词艳藻,实则比我们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气氛有些凝滞,那人朝舜钰看来,眼一亮,拉住砚宏笑问:「这位新来的小爷立了半晌,你怎也不说,可是失礼!」
秦砚宏重打精神介绍他们相识,一人是王将军之子王延赞,另一个是魏大人之人魏勋,还有十数位坐在桌边正闲懒听戏,又上前逐一认过后,相继也落了坐。
台面上摆着各样细巧果点,梅桂菊花饼儿,还有四碟八小盘的精致小菜,皆是腌鱼糟鸭酿鸡之类,名茶玉液分装壶内,吃酒的吃酒,品茗的品茗。
厅前也搭了个四方小戏台,此刻正唱《牡丹亭.惊梦》一折,那伶人踮着脚尖捻步,粉着脸儿,胭脂娇艳,微微一甩锦袖,悠悠唱:「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一吟三叹,嗓音缠绵婉转,连舜钰听了都怔了怔,竟是唱功如此了得。
「表弟,这可比老太爷彼处的妖魔鬼怪,来得清雅脱俗可是?」砚宏看出舜钰喜欢,凑近低笑。
舜钰正待答话,却听有一人拍手朝台上喊:「我的玉倌儿,我也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她移目望去,不是旁人,正是坐对面的,刑部尚书周忱长子周海,生得虎背熊腰,颇为魁梧,左右两边分坐十来岁的男童,却做小妇人挽髻妆束,端着小酒盅儿撒娇弄痴的哄他吃酒。
又听那玉倌儿唱:「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周海又嚷道:「不怕不怕,鞋袜污了,我再替你买新的就是。」
众人起哄笑:「玉倌儿莫再唱了,还不过来陪你海爷吃酒。」
那玉倌儿果然不再唱,笑盈盈由人搀扶着下台来,男童早乖巧的让开座,周海把玉倌儿拉拔到身边,大手揽住他的小腰紧靠着自个坐了。
台上接替唱的嗓音扮相犹显得粗糙,舜钰听了两句只觉索然无味,看那玉倌儿大抵也就十二三岁光景,容貌风流标致,实看不出是个男儿之身,再想想自已,何尝又不是假凤虚凰呢!
顿时心底戚然,说不出的滋味。
正这时,周海端了酒盏喂玉倌儿吃酒,小优伶柳眉轻蹙:「这几日四处没日没夜地唱戏,嗓子疼痛,更不敢吃酒了。」
周海看着只觉他有西子捧心之态,便把大爷脾性收起,又拈了块甜香饼儿递她嘴前,那玉倌儿揩着洒花帕子掩唇,只道嘴上有红胭脂,还是不肯吃。
砚宏半笑半认真看着玉倌儿道:「莫要仗着海爷宠你就拿乔,虽觉娇憨可爱,可过了度就是撒痴装愚,不讨人喜欢。」
「无妨!」周海正对他新鲜着,并不厌弃,取过他手里的帕子,蘸了碗里的茶水,替他将口脂洗拭干净。
玉倌儿看了秦砚宏一眼,这才道声谢,拈起香饼儿小口小口的吃起。
「小优伶福气,海爷百尝风月,还不曾见过这般伺候过人的。」众人哄道,也无心听戏,只把这二人调侃取乐。
周海亦不介意,倒是小玉倌儿,脸上羞起红霞,难猜是真情亦或是假意。
无人注意到,舜钰正紧盯着周海姆指上,套的一枚墨玉扳指,她垂在桌下的手儿粉拳紧握,指甲已然深刺进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