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就站在高处，灯光映照着脸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含笑含俏含媚，红唇微张：「先生。」

泽珵就这样站在凉亭之上望着古鬿，十分确定眼前的人是谁，气质与神情跟凌妙全然不一样，她就是那个趴在绿玉石上看话本子，历劫礼差点死去的女子，她的笑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无法抹去。

「我是古鬿。」

泽珵嘴角笑开了，回道：「我清楚。」

他闪身到古鬿身旁，古鬿走到秋千旁逗着百灵鸟，百灵鸟上蹿下跳很是欢愉，叽叽喳喳的叫着很是悦耳。

「身体恢复得作何样？」被天雷霹了，又受了佛镜之伤，还被困在离魂灯里数日，得亏是远古神之身，才能活下来。

古鬿摇摇头：「没何事了。」

泽珵面露忧心直接追问道：「你有心魔？」

古鬿没不由得想到泽珵会问此物问题，眼神回避，转移话题道：「我是该继续叫你先生呢？还是叫你泽珵太子？」

他曾经亲口告诉过凌妙他的身份，凡人凌妙不知道这身份代表着什么，但从小翻阅过无数远古书籍的古鬿清楚，远古泽珵太子，神帝唯一的儿子，若远古没有覆灭，他便是万物的君主。

泽珵也没有拆穿她转移话题，嘴角一弯回道：「你能够叫我泽珵。」

「可他们好像都不清楚你的身份，我这样叫不好吧。」古鬿也三分调侃道，她从红十口中得知，别人都只叫他泽仙君，并不清楚他的全名。

「那不如叫表哥？」古鬿拥有凌妙的所有回忆，自然依稀记得凌妙让他假扮表哥的事情，两人对视了两秒，蓦然一起笑出了声。

「阿古你们在笑何？」两人聊得太投入，竟没有发现红十走到了楼下仰着个头询问。

两人收起了笑容，古鬿走到围栏边望着下面的红十：「赶了回来啦，快上来。」

红十屁颠屁颠的跑上楼，看见泽珵叫了声：「泽先生。」之后才走上去拉着古鬿的手道：「尸体在中京城里的烈陵，我听人讲那里是用来专门埋葬有军功的将领的。」

泽珵一听就知道他们在说凌啸的尸体，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想做何？」

古鬿抬头看向泽珵，一脸俏皮道：「偷尸体，先生可愿同行？」

「你可知你现在业已不是凌妙了。」一具尸体并不能干何，他怕的是古鬿去找人界皇帝泄愤，他想让古鬿恍然大悟，凌妙只是凌妙，短短的十六年对古鬿来说并不算何。

古鬿收回了俏皮的表情，眼神暗了暗道：「我清楚，我比谁都更清楚。」

古鬿推开面前的红十示意泽珵跟着她往二楼去，一贯走到刻着「啸」字门前，古鬿一把推开，只见室内里陈列整齐，正面墙上挂着之前那把凌啸最喜欢的弓。

「你看见了吧，这个地方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心爱之物，大到房间格局，小到床铺被褥，他是真的有想过辞官归隐的。」古鬿指着室内里的东西对泽珵出声道。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怕你入戏太深，你看过那么多话本子，应当比我更知晓人界规则。」知道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就不要做徒劳的事情。

古鬿听出泽珵的意思了，泽珵是以为她想回去报仇，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笑：「先生以为我想做何？我只是觉着，比起那烈陵，他更喜欢这儿，这是我唯一能为凌妙做的事了。」

泽珵这才舒展了皱起的眉头，古鬿有心魔，他只是不想让她做错事，心魔一日不除，她便时刻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凌妙既是你，我陪你去，也算了了你对凌家最后的念想。」泽珵僵硬的开口，其实凌啸的死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与其说了结古鬿最后的念想，不如说是了结他自己的。

古鬿一边把门关上一面出声道：「刚刚先生还说我不是凌妙，如今又是了？」

她像是看出了泽珵在想何，一脸明白的表情：「真不清楚是我走不出来还是先生走不出来。」

「什么？」虽说对凌啸有些愧疚，也对凌妙甚是怜悯，但走不出来倒不至于，泽珵斜眼看了眼古鬿，内暗自思忖：她是否对他有什么误会。

古鬿淡淡笑了笑：「没什么。」

泽珵还想说何，古鬿打断道：「先生是从跃马城赶了回来的吗？可有看到阿牛？」她刚醒来就来这了，阿牛的房间都蒙灰了，理应是那日看了信走了的。

泽珵摇了摇头：「有人说他们去崇国求医了。」

古鬿没再多问，也不会去插手，司命说过，擅自干扰凡人命运是会造成严重后果的，她看了眼泽珵，暗自思忖自己就是个例子；阿牛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他自己的抉择。

两人走着走着画面蓦然一变就到了中京城烈陵外，四周站着许多守陵士兵，但都看不见古鬿和泽珵，古鬿径直往里走，烈陵里很大，但一眼就注意到了凌啸的坟墓，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那里，石碑上面还盖着红布，那是中京城至高的荣耀，将士死后由皇帝亲手盖上红布，代表死后依然荣耀。

古鬿站定在墓碑面前，看着红布只觉得分外刺眼，简直讽刺至极，自己把人逼死，死后还虚伪至此，古鬿大怒不已，眼前的红布瞬间化成碎片。

泽珵上前破开了坟墓，棺材打开的电光火石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大概半月的时间而已，凌啸的尸体业已腐烂得没有人样了，泽珵在古鬿即将看到的时候关上了棺木。

但其实古鬿业已看见了，凡人尸身本就脆弱，她早就料到了，摆手收走了棺材，又把坟墓恢复成原样之后两人便回到了女少湖。

古鬿把凌啸的棺材投入了女少湖，跟凌妙同葬，昔日的兄妹变成两具冷冰冰的尸体，凉风吹起古鬿的白袍，发丝飘飘，有几根吹到一旁的泽珵身上。

两人就这样看着湖面，极远处红十收拾房间敲敲打打的声线成为背景，此时有声胜无声。

「先生。」古鬿打破沉默。

「嗯。」

古鬿遥望着月亮：「你说父君出关了没啊。」理应是没有的，不然早就找过来了。

泽珵转头转头看向古鬿，眼前的女子只不过三千多岁，虽然按六界的算法相当于上神的三万岁，但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小女孩离家出走受伤了，自然第一时间会想家人的。

「先生可想自己的父君？」古鬿陷入思念中，一时忘了泽珵的身份，问出来才发现不妥，「抱歉，我无意提起...」

「无碍。」泽珵简短的回了两个字，说不想是假的，但已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思念之情早已深埋心底，轻易表露不出了。

「你既然有心不想让他们发现尸体被盗，又何必碎了那红布。」泽珵在问古鬿恢复坟墓的事。

她确实不想让人清楚尸体被盗，避免引人过多猜疑，但毁掉红布的举动，古鬿眨了眨眼道：「没忍住。」

泽珵哈哈笑了两声：「确实像你的脾性。」

古鬿略带疑惑歪着脑袋看向泽珵：「你知道我什么脾性？」

红十大概是在蕴灵山待久了，竟然习惯起了日升起日落息，古鬿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两人一起到了竹屋，泽珵一直住在一楼的客房，红十是个在哪都能睡着的，但她想离古鬿近些，是以劈了块石榻放在了三楼室内。

极远处红十的大嗓门冲破了背景墙传了过来：「阿古！泽先生！房间收拾好了！赶了回来睡觉！」

三楼的室内古鬿一直没有勇气推开，最终还是红十替她打开了，红十其他的法力低微，但打扫术倒是学得很精，房间不仅干净整洁，还带着淡淡的清香，是古鬿常用的花香，红十很细心。

房里的用具果真全是凌妙喜欢的，那琉璃梳妆台也在，上面摆着红十从六重天带下来的一些古鬿常用的首饰。

古鬿躺在床上无心入眠，红十此刻正继续收拾着从六重天带下来的大包袱，一面整理古鬿的衣衫一边问道：「阿古，我们以后是要在这个地方长住了吗？还会回蕴灵山吗？」

红十很喜欢在蕴灵山，蕴灵山的弟子对人都很好，不像天宫里表面上都对你很好，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幅面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古你是不知道，那涵筠的厨艺可谓一绝，做出来的菜每次大家都是抢着吃。」红十继续说。

古鬿一直没回红十也不生气，一直念叨没停，而古鬿此时正望着天花板想着事情，她在想是先去天宫找司命还是去鬼界看看。

「其实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地方这么美，除了没什么人以外都是极好的。」

「阿古，你清楚吗？你失踪这段时间以来我担心坏了，要是你死了，我肯定也不会自己活着的。」

「我觉得这里比六重天好玩多了，要是我们有时间一定要到处去看看，比看那些个无聊的话本强多了。」

红十一直不停的说着话。

古鬿从床上坐起来，望着手里一贯忙碌的红十道：「小红十，我们次日去天宫作何样？」

红十的手短暂的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但只是片刻就恢复过来。

「去天宫？」红十试探的追问道，她知道古鬿醒来的第一件事情肯定是找司命，还有那小矮子。

「对啊，我还没见过天宫长何样子，听说那莲池极漂亮，还有司命经常参加的百花宴，还有...」

「殿下。」红十表情有些严肃，她不常这样唤古鬿。

被打断的古鬿望着红十问道：「作何了？」

红十叹了叹气，古鬿迟早会知道的，还不如她早点说出来，红十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古鬿面前望着她道：「司命她，在天牢里。」

「你说何？」古鬿腾地从床上霍然起身来。

红十拉着古鬿：「你先听我说。」

「我跟泽先生之前为了找你去天宫住过一段时间，我当时去司命宫里没有找到司命，后来才听说她被天帝关在了天牢。」

古鬿重新坐回床上听红十说：「司命宫里的文宝罗告诉我，司命是只因五百年前上六重天被佛镜给伤了，惊动了天兵，被真云神君给抓了。」

古鬿不可思议的看着红十，她宁愿司命是有了新欢才不上六重天的，按道理来说不理应啊，司命是个至纯之人，之前能上六重天，为何会蓦然被佛镜所伤。

佛镜的伤她知道，若不是泽珵给她治疗，没有个千年是好不了的，司命被伤了还被关进了天牢，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她得赶紧上去救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红十清楚以古鬿的性子是肯定会冲上去救人的，于是又说道：「如今天界与魔界此刻正大战，我们这时候上去...」后面的话红十没再说，她惧怕古鬿会觉着她太过自私。

古鬿在身为凌妙的时候就觉得人界越来越不太平，原来是因为此刻正大战，她一贯若有所思，又重新躺回床上，红十继续回去整理衣服，住在一楼的泽珵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们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古鬿跟此物司命是认识的。

古鬿一晚上没睡，一贯在想事情，天刚微微亮她就下了楼，石台面上摆着几盘素菜，泽珵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锅白米粥。

「第一次下厨，过来尝尝？」泽珵朝碗里盛了半碗粥。

古鬿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走过去拾起筷子挑起一根青菜尝了起来：「先生还以为我是凡人吗？我虽只修习了三百年法术，但辟谷还是会的。」有哪个神仙是大早晨还要起来吃早饭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泽珵一贯望着古鬿直到她把青菜吞了下去，看古鬿的表情没何变化，想来是可以吃的，他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古鬿注意到泽珵的反应想笑，青菜确实不难吃，只是微微有一点咸，但无伤大雅。

「不错，比阿牛的黑白菜强多了。」古鬿又喝了一口粥。

泽珵也跟着盛了一碗粥吃了起来，一面吃一边调侃古鬿：「难道不是只因你烧火太猛？」

古鬿呛了一鼻子，嗔怒道：「是凌妙烧火猛，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