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沈青龙

漕帮是财物塘第一大帮，成立于十几年前。开始只是做一些民间押送，有些水上镖局的意思，后来发展成主要负责给官府运送盐铁的组织。

沈青龙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年少时只是财物塘县一个穷书生，因生活所迫加入漕帮。由于非常机灵，做事干练，得到了帮主曹大成的赏识，并把女儿嫁给了他。后来曹大成的儿子在一次火拼之中死亡，曹大成不久也被敌人暗杀而死，沈青龙顺理成章的继承了帮主之位，把一个小帮派渐渐地发展成了今日的样子。

沈青龙为人低调，其府邸也是朴实无华。青灰色的墙砖，红色斑驳的大门两旁立着一对石狮子。唯有大门上「沈府」二字的牌匾是新的。若不是注意到了这幅牌匾，林河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沈府的大门没有关闭，只是大门处站着两个看门人，正低声聊天。

「听说老爷昨晚又去木青姑娘彼处了！」

「看见了，脸上那红印还在呢！」

「老爷都去木青那光顾多少次了，要是喜欢这木青，不如赎赶了回来算了！」

「你懂个屁，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嘿嘿，原来如此，还是老李你懂的多！」

听到这些话，林河站在拐角处摸了摸下巴，旋即走到大门前，定住了脚步。

看门人注意到有人过来，连忙止住了聊天。其中一人打量着林河，问道：「来者何人？」

林河朝两人拱手道：「劳烦通禀一声，钱塘县衙门下贼曹林河，前来拜访沈帮主。」

「原来是林大人！请林大人稍待，小的马上去通禀！」看门人听到林河的身份后，瞬间变得恭敬起来，说完之后，就急匆匆的向府内跑去。

还没过盏茶功夫，林河就听到了府内传来了一人中气十足的声线：「林大人造访鄙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林河定睛望去。

一位大概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出现在大门内，他宽鼻大眼，长耳大嘴，面色红润，面白无须，五官颇为周正。他穿着一身轻便的蓝色宽袖连体衫，脚下踩着一双布鞋，看起来不像是一帮之主，倒像是一名儒雅的乡绅。

林河知道，这应该就是沈青龙了，他连忙拱手还礼：「沈帮主亲自迎接，在下惶恐。」

「林大人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沈青龙笑容满面。

林河没有再客套，跟随着沈青龙迈入了沈家的正厅。

两人分主宾落座后，侍女很快把茶上来，林河抿了一口，笑言：「沈帮主，在下奉于县尊大人之命前来拜访，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沈青龙连忙摆手，哈哈一笑：「林大人哪里的话，大人登门，沈某欢迎还来不及呢！若在平时，只怕我沈某请都请不来啊！」

「林大人说的县尊可是新任县令于化文于大人？」沈青龙接着问道。

林河微微颔首道：「正是，在下是新任贼曹林河。」

「久仰久仰」，沈青龙回复完之后，就悠闲的捧起茶杯，不再说话。

这老狐狸。林河心底暗骂，他提出自己的官职，正是为了引出话题，未曾想这沈青龙居然不接下去。

既然他不接，林河只能自己提了。

林河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沈帮主，听说本县的贼曹，是个苦差啊。在下接任这个位置，实是祸福难料啊！」

沈青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诧异的问道：「林大人此言怎讲？」

「据说本县水匪猖獗，每年都犯下许多的劫船大案，衙门里可谓是积案如山啊」林河叹息道。

「本县水匪猖獗，我也是有所耳闻，但没有外边传言的那样危言耸听！」沈青龙微笑言。

林河摇了摇头，摸搓了一下台面上的陶瓷茶杯，犹豫的出声道：「沈帮主，在下有一事请教。」

沈青龙眉毛一挑，伸手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嗯。」林河沉吟了一下，继续道：

「沈帮主做的是漕运生意吧？」

「的确如此。」

「可是在下查阅了县中所有陈案，发现水匪好像从不打漕帮的货船的主意。」林河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

沈青龙眯起了双眸，面上的笑容已然消失，拱手道：「林大人，您话里有话啊……」

林河连忙摆手道：「沈帮主何出此言？在下只只不过是想问问，沈帮主漕运能够如此安全的秘诀是什么？」

沈青龙脸色稍霁，微笑道：「其实沈某也无甚特别的方法，可能是只因那些水匪受过我的接济吧！」

「哦？沈帮主还会接济水匪？」

「嗯，沈某每逢灾年都会施粥，只要是贫苦百姓，皆能够盛上一碗。」沈青龙不在意的出声道。

林河面容一整，拱手道：「沈帮主有圣人心肠，在下佩服！只是这施粥和水匪有何关联？」

「林大人见笑了，我也只是尽些许绵薄之力罢了！」沈青龙欠身继续道：「大人有所不知，有些灾民后来都落草为寇了。」

「哦？这么说来，沈帮主认识些许水匪？」

「沈某吃的是漕运饭，自然免不了要和江湖各路打些交道。」沈青龙抬手拿开茶杯盖，当了当浮茶，呷了一口。

林河一眼瞥见沈青龙手上厚厚的老茧，眼睛微微一眯，然后抬起头笑道：「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

一个时辰后，林河和沈青龙出现在门口处，两人把手言欢的样子，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沈帮主，今日多有叨扰，在下就告辞了！」林河微笑着抱拳。

「哈哈，如此叨扰，我恨不得多来几次呢！」沈青龙哈哈一笑，拱手道：「林大人慢走！」

林河笑着微微颔首，离开了沈府。

待到林河离去，沈青龙眯了眯双眸，随即对身旁的下人道：「让韩长中到后院见我。」

「是，老爷。」

……

沈府的后院和前院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雕梁画栋的院落充满着古韵，稀缺的檀木桌面上摆着各种珍品瓷玉雕件，名贵的龙涎香在铜制香炉外缭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青龙站在窗前，把玩着一件雕工精美的玉貔貅，像是业已沉浸其中。直到身后方传来了说话声——

「老爷，您找我？」这声线略带低沉。

沈青龙转过头，所见的是一位一贯眼上蒙着黑布的青衣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他蓄着三寸胡须，长相普通，面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疤，穿着麻衣布鞋，身上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他就是沈青龙的师爷，韩长中。

别看韩长中长得普通，沈青龙可是极其重视此人。当年沈青龙认识他之时，韩长中只是一个差点饿死的乞丐，被沈青龙救下后，便投靠于沈府门下。漕帮从一人小帮派发展成现在这样，韩长中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沈青龙点头，道：「长中，快坐吧。」

「是，老爷。」韩长中也不客气，顺势坐了下来。

沈青龙坐到他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这才开口道：「长中，今日那新任的钱塘县令派了人上门造访。」

「哦？是那个于化文？」

沈青龙点了点头，面容有些沉重：「此物于化文可不简单，据我调查，此人以前在江源县任县令时，就整治了不少当地的豪强缙绅，人称‘于青天’。现在上面把他调到咱们钱塘县，恐怕来者不善啊！」

「老爷，是不是刚才那人和您说了何？」韩长中跟随沈青龙十几年，对其多疑的性格了如指掌，现在注意到沈青龙的模样，就大概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何事情。

「嗯，说到这个上门之人，咱们头天还讨论过他。」沈青龙道。

「是那个一人打败临江侯几十名手下的林河？」韩长中来了兴趣。

「的确如此，正是此人。」沈青龙皱着眉头道，「林河此人心思缜密，言语之间试探之意颇多。」

「老爷，你们具体都说了何？」

听到韩长中的问话，沈青龙也没有隐瞒，便把今日的谈话内容全部告之于他。

韩长中听后，默默无言，他那淡淡的眉毛轻微的蹙到来一起，眼睛长久的凝视着地面，修长的手微微的捋着三寸胡须。

沈青龙清楚这是韩长中思索之时的习惯性动作，也不去打扰他，而是坐在一旁，静静等待。

好一会之后，韩长中终究开口说话了：「老爷，您派人和甄大当家说，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行动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为何？最近可是一年之中行船的旺季。」沈青龙不解的追问道。

「林河今日造访，这理应是于化文的意思。」

沈青龙听言，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于化文开始怀疑我了？」

「老爷莫急，他既然是试探你，就说明他没有掌握何，只是些怀疑罢了。」韩长中摆了摆手，继续道：「老爷，这于化文新官上任，肯定要烧三把火，这第一把火，烧在了临江侯身上。是以，要谨防此人把第二把火，烧到我们身上。」

「只要撑过了这段时间，让于化文无从下手，他自然就不会关注我们。否则，一旦被他查到何蛛丝马迹，我们恐怕麻烦就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青龙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