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东山

随着谢大小姐有节奏的拍打，谢小幽的哭声渐渐的小了起来，竟然打起轻微的鼾声！

谢大小姐温和的笑了笑，微微的把她放到了旁边一块相对平滑的大石上。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林河身旁，朝着他感激一笑：「小女子谢婉，多谢恩公出手相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谢小姐客气了，在下林河，小字长庚。」林河微笑还礼。

「承蒙相救，林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不忘！」谢婉眼角似有泪光闪动，躬身行礼，一鞠到底。

「谢小姐不必如此！」林河笑了笑，虚抬手之时，想起前世的一人笑话，说若是长相帅气的恩公，女子会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若是长相一般的恩公，女子会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当牛做马」。

这是被发好人卡了？林河觉得颇为好笑。

「恩公？恩公？」谢婉注意到犹在沉思中的林河，轻声唤道。

林河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抱歉，抱歉，我有些走神了。」

谢婉宽慰一笑，示意没事，沉默半晌之后，这才继续道：「恩公，小女子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小姐还请明言。」

「恩公，能劳烦您帮我们送至东山吗？」谢婉脸色微红，似是有些愧色：「我们姐妹二人经此一劫已是杯弓蛇影，如若再遇此等黑衣贼人，恐怕彼时，我和妹妹就没有现在这么幸运了。」

东山位于山阴和上虞的交界处，离林家村不远。送她们去自然不是何难事，只是去山阴县城购买粮米的事情定是要被耽搁了。

注意到林河不语，谢婉还以为这件事让他犯难了，于是连忙道：「要是不便.......」

「谢小姐多虑了，在下答应便是。」林河不待谢婉说完，林河拱手言道。

「如此小女子先行谢过恩公」谢婉屈膝作答。随即走到谢小幽身旁，轻轻唤了她几声。

谢小幽确实累了，任凭谢婉趴在耳边呼喊，她也没有丝毫动静。

谢婉无奈，只得把她吃力地扶起放在背上，摇摇晃晃地霍然起身身来。

「这样走次日也到不了东山啊。」林河暗自思忖，连忙道：「谢小姐，不如把这位小姑娘放到我的箩筐中。」

谢婉看了看林河身后方的大箩筐：「这……这如何使得。」

「没事，放这个地方吧。」林河也清楚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没有强行出手，而是把箩筐放在了地面。

谢婉没有再拒绝林河的好意，何况她也真的疲惫不堪，便轻轻的抱起谢小幽，把她放到了箩筐中。

谢小幽蹲在箩筐中，只露出一个娇小玲珑的脑袋耷拉在筐沿上。

谢婉颇为无可奈何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劳烦林恩公了。」

「哪里，谢小姐客气了。」林河回道：「谢小姐千万别恩公恩公的，听起来好像我已经七老八十似的，叫在下林河即可。」

谢婉抿嘴一笑，未曾作答。

两人走后不久，密林中，倒在地面的黑衣首领，慢慢抬起头，艰难的爬起身来。

他斜倚在树上，咬紧牙，用力拔出胸前的朴刀。霎时间，豆大汗珠滚满了他的额头。他忍着疼痛，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掩在伤口上，随后撕下一片衣襟将伤口紧紧裹住。

东山位于上虞和山阴的交界处，虽然名为东山，其实只是一座高出地表的丘地而已。

不大功夫，金疮药就起了作用，他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一点血色，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随即抓起地上的朴刀，支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密林深处走去......

东山临接湖泊，风景秀丽，此时正是早春时节，山上草长莺飞，翠柳黄鹂，水暖春江，桃花簇簇，美不胜收。

如此美景自然游人穿梭不断。

通往东山的官道上，迎面走来了两名青年人。其中一人身姿矫健，面容清癯，一身葛布粗衣，衣上像是还有一些干涸的黑色印痕。他背负一人大箩筐，奇怪的是箩筐扣好像还有一人脑袋！另一人年少人身材瘦削，如同冠玉一样的白皙脸庞挂着几绺灰尘，一身上等黑绸却褴褛不堪。

走近细细瞧下，箩筐里竟然是一人睡着的小书童。她眼睛微闭，睫毛修长，青涩可爱，只是脸上有些脏兮兮的。她时不时还咕哝一句梦话，实在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来者便是林河一行三人。

这颇为不搭的组合引得道旁游人纷纷侧目，有富家轻浮子弟甚至指指点点，打笑取乐。

林河神色自若，对往来游人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还时不时和身旁的谢婉聊着什么。

这一路上，谢婉旁敲侧击，想打听了林河的来历。一个山野村夫，竟然微微松松就解决了七八个武功高强的蒙面大汉，单凭这点，对一人大家小姐来说就是一个绕不开扯不完的话题。

林河只是一味敷衍、再敷衍：「几手庄稼把式，庄稼人有点蛮劲罢了。」

「我们平日空闲时舞舞锄头、耍耍棍棒用来防盗寇而已，村里人大多都会」。

越是这样，谢婉越想打听。

所以，林河不得不反复岔开话题，主动讲些许乡野奇闻逸事，神鬼妖狐.....到头来把谢婉听得晕头转向。

后来，主导话题的人就已经从谢婉变成了林河。

「话说这宁采臣在兰若寺寄宿，午夜时分遇到了聂小倩之后，顿时惊为天人……」

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三岔路口，林河注意到入迷的谢婉，干咳一声，随即提醒道：「咳咳……谢小姐，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林河的声音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把倩女幽魂的故事讲述出来，谢婉瞪大了清澈的双眸，认真的听着，像是已经身临其境了。

谢婉这才恍若回神，定睛瞅了瞅前方的岔路，指着左边那条落英缤纷的小路，道：「应该是这个地方。」

这条小路两旁桃树林立，蜂蝶翩翩。一阵淡淡的清风吹过，林河顿觉花香袭人，沁人心脾。

谢婉此刻像是有些情绪不高，林河知趣的收住了话题，跟步前行。

天上蓦然飘起了丝丝的小雨，春风轻扬，散落的花瓣微微的洒落在谢婉身上。谢婉停住脚步脚步，素手轻轻拈起一朵花瓣，淡淡自语：「难怪三叔父在此地不愿意回去，如此世外仙境，能在这里终老一生，又何尝不是人生幸事！」

山色空蒙，细雨如丝，桃花点点，柳絮飞扬......

此情此景，谢婉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曾与死神擦肩而过。她沉吟少顷，清脆地吟道：

「肃肃柳絮枕湖中，溶溶小径伴落红。可怜三月桃花雨，独倚阑干梦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