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风声骤紧

赵煦喝了口茶，道：「朕会在太后葬礼之后定案，你们也要抓紧点。不仅如此，关于军制的事，你们先放一放，专心梳理朝政，抚平乱局。」

蔡卞一怔，抬头转头看向赵煦，他越发觉得，跟前的年少官家像是心中另有乾坤。

赵煦置于茶杯，望着蔡卞笑着道：「苏相公到底是宰辅，没事多多走动，他对现在的朝局比任何人都了解，该请益的要请益。」

蔡卞察觉到了赵煦话里若有所指，一时想不透，起身道：「是，臣遵旨。」

赵煦目送蔡卞走了，抱着茶杯一会儿，忽然道：「陈皮，你觉得，这位蔡卿家怎么样？」

赵煦微微点头，又交代几句，便目送蔡卞离去。

陈皮不清楚赵煦究竟指的何，迟疑了下，道：「小人其他倒是没觉着，就是觉着这位蔡相公有些过于拘谨。」

赵煦嗯了一声，蔡卞才能是有的，就是这份过度的小心谨慎，怕是当年‘新党’失败以及‘旧党’多年打击造成的。

赵煦想了一会儿，道：「马军司，步军司的指挥使，副指挥使，还扣在宫里？」

陈皮道：「是，好吃好喝。之前还嚷着要见太皇太后，近来很安静。」

赵煦慢慢的眯起眼，眼神闪烁着，道：「继续关着，要是宫外有人要见他们，就让他们见。」

陈皮会意的躬身，道：「是，小人恍然大悟，一定会仔细的安排，绝无意思纰漏。」

赵煦嗯了一声，沉吟片刻，便埋头看资料。

与此这时，宫外的风波却是越演越烈，‘保皇派’的势力在逐渐显现，围绕着章惇，蔡卞，梁焘等人，开始慢慢发力，对吕大防等人口诛笔伐。

但这还不是重点，随着蔡京四人入宫，一些原本还算端得住的人，纷纷坐不住了。

只因——吕大防等人即将被定罪！

吕大防等人已经洗不白，坚持‘挽救’的人已不多，但如何定罪，却又成了焦点。

吕大防是宰辅，他的党羽中不乏能够称之为相公的‘副相’，三省的高官，六部的尚书，侍郎等等。

五品以上就五十多人，这要是判的过于严厉，朝野必然地动山摇，他们接受不了！

操持向太后丧礼的宰辅苏颂，以及‘告假’在家的二范，此时也是忍不住了，接连有动作。

苏颂招来了蔡京等人，神色严厉的质问，要求他们交代案件最终判决想法。

二范一面四处走动，试图影响舆论风向，一面想方设法为吕大防等人减轻罪责。

吕大防一案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抄没了那么多家产，谁都不信他们来的光明。加上各种证据层出不穷，单是‘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两条罪名，就足以钉死他们。

或许这种罪名对其他人来说不痛不痒，但身为朝廷高层，当世大儒，极力要求天下人‘克己复礼，清廉自守’，结果他们自己却与铜臭为伍，奢侈无度，天下人作何能接受？

因此，随着时间推移，朝野争论不断发酵，吕大防等人在士林舆论中逐渐处于劣势。

一夜过去，风声越紧，开封城里都是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一处书院，一群年少人抱着书，走在一起。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有消息，打算在太后葬礼之后，定吕相公等人的案子。」

「吕相公等人这次是逃不了了，翻出这么大的案子，怕是陛下与朝廷肯定会严惩。」

「严惩？还不是发配出京，能作何严惩？我大宋就没有杀士大夫的先例！」

「嘘，你们难道不清楚吗？陛下已经杖毙了两个了……」

「这……陛下不会对吕相公等人动用极刑吧？」

「不会不会，你们也不想想，那是宰辅以及诸多相公，尚书，侍郎，真的要动极刑，百官惶恐，天下人忧惧，陛下与朝廷，如何自处？」

「有理有理，还好还好，别说真的极刑了，就是听到这种可能我都惧怕……」

「呵呵，有何好怕的，偶尔杖毙一两个而已，但是宰辅到底是宰辅，陛下与朝廷还是有分寸的。」

「那是那是，勿要多想，还是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吧。」

「说的是，这次风波这么大，空缺那么多位置，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是极是极……」

……

国子监与贡院南面的一排瓦舍，这里是众多国子监师生以及京外来的科举进士，等待候补官职之类的人租住的地方。

这里条件很不好，处处漏雨，透风，水沟遍布，臭气熏天。

一人白发老者拧着眉，神情忧虑丛丛的自语道：「我上个月给吕相公投的文章，也不清楚吕相公注意到没有？」

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嗤笑一声，道：「吕相公即便看到，您老人家又打算做什么官职？出京一路颠簸，您这身子骨还受得了吗？」

老者冷哼一声，道：「我等了一辈子，岂会是出京，我一定要在汴京谋的我的前程！」

这位老人家业已快六十了，是神宗元丰二年的进士，考了半辈子中了进士，又等了十几年，还没有得到一人候补官缺。

年少人只是嗤笑，心里却在琢磨，这次倒霉的人肯定不少，候补那么多官缺，肯定会有他一个！

而他们不远处，还有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手里拿着书，虽然双眼在书上，神情却是有些恍惚。

他是去年刚刚中了进士的宗泽，他去年在殿试上，洋洋洒洒，不顾规矩，大肆抨击朝廷里的党争，捎带了不少人。

这让他得罪了不少人，本来三甲有望，最终却只拿到了一人末科，‘赐同进士出身’，可以说仕途受到了极大的挫折。

宗泽脸上不见气馁之色，他在琢磨着近来朝野发生的大事。纵然他不明就里，可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来看，他隐约看到了一条脉络，似乎有着一人隐隐的指向。

朝廷里的官吏，现在相当一部分处于惶恐的状态，刑部，皇城司不止抓了吕大防以及党羽等高层，受他们牵连的中低层是越来越多，三省六部七寺等等，几乎没有安生的。

他们的议论声更大，四处游走，在开封城里探听消息，寻找靠山，彼此攀扯，继续编织那张破碎的大网。

章惇，蔡卞，梁焘，曹政，沈琦等人身旁飞速聚集了一大群人，不管是有意安排，还是无意中下场，他们都带着风向在转变。

到了日落时分，二范的范纯仁，范百禄还是出了府，两人碰头，只是三言两语，就一同找上了苏颂。

苏颂现在是宰辅，是‘前朝’唯一还留在朝廷里的相公，是宰辅，地位最高，最重，只有他能在吕大防等件事上有所作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日落时分，天气很是闷热，装睡的苏颂装不下去，在凉亭里见了两人。

范纯仁盯着苏颂，沉声说：「苏相公，我朝至今还没有宰辅被下狱判刑的，须知其中轻重以及千秋社稷的影响！」

范百禄一脸冷色，道：「苏相公，你应该给我们交个底了吧？官家，朝廷到底想作何判吕大防的案子？」

苏颂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范百禄双眼怒睁，喝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兔死狐悲你不懂！如此大事，你也不懂吗？！」

苏颂脸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道：「明日随我一同进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