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赵煦的话。
却,更加的安静!
没人接话,气氛仿佛瞬间被冰冻,有着森森寒意在流转。
不远处的黄门令周和,抬头望着赵煦,浑身冰冷,嘴唇颤抖不止。
他惶恐的转向向高太后,猛的又低头,缩着肩头,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寒颤!
是官家与太皇太后,是官家与朝廷,是官家与所有人的决战!
‘那就开吧’,这句话可不是平日开个朝议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决战!
若是明日的朝议,通过了蔡京充任发策使,那么就是太皇太后以及朝廷诸相公败北,官家顺利亲政,掌权!相对的就是太皇太后撤帘,朝廷那些相公们的下场可以预期!
而蔡京若不能充任发策使,那就是官家大败!官家这一败,与太皇太后,朝廷诸公决裂,再也不能染指权力,甚至是危及皇位!
周和不敢想明日的结局会是何,更不敢揣度最终会发生何可怕的事情!
苏颂听着赵煦答应,眉头皱起,心里渐渐的沉重。
果真,出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官家在朝廷里根本就没有人,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太皇太后,吕大防做主,其他人基本都是应声虫。加上那蔡京名声太坏,明日的朝会,官家已经注定会败!
官家要是败了,以后怎么办?
‘废帝另立’这四个字从未有过的在苏颂脑海里出现,旋即又被他摇头否定。
哪有臣子废主君的道理?
苏颂凝重眉头,余光转头看向身旁的苏辙。
他终究明白,为何苏家兄弟才华横溢冠盖当世却半生不得志了,这样刻板顽固,不知变通,目光短浅,迟早会招来横祸!
苏辙无所觉,赵煦话音落下,抬着手,第一次的与赵煦道:「臣遵旨。」
赵煦心里冷哼一声,根本不看他,起身向高太后道:「祖母,既然决定朝议,那我就告退了,祖母也早点休息。」
高太后这会儿业已在想着明日之后怎么与赵煦修补关系,赵煦到底是大宋官家,除非真到了恩断义绝那种地步,作为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作为祖母,她还是得照顾一下皇帝孙儿的感受的。
哪怕是做做样子。
高太后微笑着道:「那就按规矩来吧,官家也要好生休息。」
赵煦应着,回身走了慈宁殿。
高太后一直望着赵煦,直到他走了,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收敛,看向殿中的二位苏相公。
孟美人一贯冷眼旁观,看清了赵煦的处境,心里担心,扫了眼大殿,不动声色的起身道:「娘娘,臣妾那边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高太后要‘清算’二位苏相公,对于孟美人的有眼力,她微微点头,道:「去吧。」
说完,她忽然又道:「你就要立后了,该与官家好好亲近,去送送官家。」
孟美人愣了下,她本就想着去见赵煦,转瞬她就恢复平静,道:「是。」
高太后望着她那一愣,鼓励的道:「不要担心,就是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
孟美人行礼,恭谨的道:「是,臣妾告退。」
高太后对于这个亲自挑选的孙媳妇非常的满意,目送她离去后,笑容再次没了,双眼冷漠的盯着殿中的二人。
周和屏气凝神,低着头,极力将自己隐身。
对于高太后的目光,苏辙问心无愧,从容平静以对。
倒是苏颂有些受不住,表情动了动,轻声叹道:「娘娘,何以至此啊……」
高太后果断阻止了苏颂的煽情,淡声道:「我也想问,作何就到了这一步?二位相公,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吧?」
苏颂见高太后没有怪他一人人,心里稍松,便继续行驶沉默权。
苏辙倒是抬起手,沉声道:「娘娘,最近一系列的乱象源自哪里?那蔡京就是个奸佞小人,有第一人肯定就有第二个,官家这样下去,娘娘就不忧心吗?」
‘旧党’自诩君子,将变法派的‘新党’通通归入‘小人’一列,蔡京那个左右摇摆的就更是小人中的小人!
高太后听着苏辙的话,眉头沉沉地皱起。
之前她还没想那么多,听着苏辙的话心里才一惊。
要是赵煦身旁都是小人,那朝局,那大宋,那赵家的社稷会作何样?奸佞祸国,宠幸奸佞,那是亡国之兆!
高太后的气势骤然一变,神色冰冷,以一种决断的语气,大声道:「蔡京不能够充任发策使!」
苏颂老脸抽了下,知道这件事彻底没有挽回余地了。
他已经不想次日紫宸殿会发生何,而是在考虑这件事作何妥善的善后。
群臣围攻官家,好说不好听,更何况,官家总有亲政的一天。
发了这样的事,将来还能指望官家不计前嫌,群臣和睦吗?
苏颂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居然有些羡慕韩忠彦了,虽然走的不光彩,到底是全身而退了。他们这些人,将来的结局怕是未必会有这么好。
苏辙沉色的抬起手,道:「尊懿旨。」
高太后也不觉着次日有何好忧心的,一摆手道:「去吧,该作何做,吕卿家会告诉你们的。」
二苏齐齐抬手,道:「臣告退。」
苏颂,苏辙一走,大殿里又一次寂静下来,只剩下了高太后,以及周和。
等了好一阵子,周和才挪动脚步,站到高太后身侧,轻声道:「娘娘。」
高太后头有些疼,轻叹一声,道:「你说,我这样做,外面会不会有何说法?」
高太后在很多事情不占理,比如说,赵煦业已是亲政的年纪不还政,比如不让赵煦触碰朝政,也比如次日的朝会,注定是满朝文武围攻赵煦,她这个祖母还得偏帮朝臣,传出去怎么也不会好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和低着头,道:「娘娘,现在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官家手里还有禁军。」
高太后感叹的神色顿时一收,道:「的确要布置一下。」
……
赵煦出了慈宁殿,渐渐地的走向福宁殿。
他自然知道他的打定主意将会面对什么,之是以刚才沉默那么久,就是分析了其中的困难,对策,成败以及利弊。
刚才匆匆思虑,并不周全,赵煦这会儿还在细细的推敲。
他在外廷没有任何力量,真要开朝会,肯定是一面倒,耍嘴皮子,他不会是那帮人的对手。
想要获胜,定要另辟蹊径!
这时,还得应对之后的结局,结局无非两种:第一种,他大获全胜,高太后撤帘,他亲政。第二种,他落败,被圈禁,皇位危及,生死难料。
原本的‘和解’变成了现在的‘决战’,这让赵煦想明白了些许事情。
他与高太后,吕大防等人的矛盾并不在于权力,根本还是理念上,以他现在的性格,对待政务的态度,即便他想韬光养晦,这些人也不会允许。
除非,他变成他们的同类!
在赵煦沉思的时候,孟美人从后面跟上来,望着赵煦的背影,追了几步,行礼道:「臣妾见过官家。」
赵煦一怔,转头看去,微笑道:「免礼。」
孟美人谢过,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赵煦的表情,道:「官家是在想对策?」
赵煦也在观察她,道:「刚才你怎么会举荐蔡京?还揽在你身自己上,就不怕祖母生气?」
孟美人不算十分漂亮的那种,用后世的眼光来看,有着不符年纪的成熟御姐脸。
她不拘谨,也没有刻意的恭谨陪笑,也不是那种落落大方,就是寻常,她道:「臣妾听说,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太好。」
赵煦看着此物孟美人,微微仰起头的审视着她的脸,双眼里都是意外的好奇之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没有解释作何会敢举荐蔡京,也不忧心高太后会生气,反而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太好’。
太后娘娘自然不会是太皇太后,而是那位向太后,赵煦的嫡母。
‘动手了吗?’
赵煦心里自语,对于这位要害他,也害死了高公纪的人,高太后不会手软。
只是,在这个时候,其中有没有警告他的含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