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请官家正身

刘世安的惨叫声在紫宸殿回荡，却没人一个人敢说话。

不少人低着头，抬着眼不安的转头看向侧对着他们的赵煦。

吕大防，苏颂等人则直视着，但赵煦侧对着他们，没人能看清赵煦的表情。

陈皮冷目以对，他业已命人传令皇城司，抄没刘世安全家！

在朝臣们阵阵心惊肉跳中，童贯踏进来，恭恭敬敬的道：「启禀官家，刘世安没气了。」

用棍棒打死一个人用不了多久，体弱的几十下，壮硕的也撑不了两百下。

赵煦端坐不动，深深吐了口气，这段时间的郁气总算是出了大半，心情格外的舒坦。

摆了摆手，赵煦道：「陈皮。」

童贯无声的退下去。

在众臣的目光中，陈皮望着他们，道：「陛下有旨，今日只议两事，一人是大婚六礼使，二是三司衙门案。」

众人听着外面拖动的声线，再望着陈皮，极力的稳定心神。

那些地位稍低的更是悄悄擦了擦冷汗，眼神畏惧的看着侧对着他们的年少官家。

吕大防徐徐的将目光从赵煦身上收回，抱着板笏没动。

其他朝臣还在震惊中，不可置信中，缓慢恢复中——当殿打死左谏议大夫，这对他们冲击太大了！

好半晌，终于有人颤巍巍的出列，抬着手道：「启禀官家，臣中书省右正言魏墙林启奏：三司亏空巨大，又涉环庆路军饷，此事重大，三司使难辞其咎，臣请严惩。」

他举着板笏，双手控制不出的颤，耳后冷汗缓缓流动。

「臣附议。」

「臣附议。」

又出来两个人，跟着附议，这两人话语哆嗦，颤音明显。

经过这么段时间，朝臣们渐渐地恢复过来，尽管心里依旧难以平定，总算能正常思考了。

他们各自收敛表情，一面观察着出列的人，一面看向赵煦。

方才打死了刘世安，官家又会作何样收拾苏辙呢？

众人心头忽然沉沉的，不自禁再次紧张起来。

苏辙是三司使，计相，是朝廷三相之一，也是文坛泰斗，加上苏家的影响力，苏辙要是被处以极刑，绝对会掀起朝野巨大的震荡！

赵煦望着前面的帘子，听着下面的话，尽管早就清楚吕大防等人要抛弃苏辙，还是暗自摇头。

朋党朋党，有党无朋。

赵煦自然不会让吕大防这么容易的与三司衙门，苏辙一案切割干净，微笑着道：「朕还没见过魏卿家，上前来，让朕看看清楚。」

魏墙林一怔，看了跟前面的吕大防，迟疑着上前了几步，道：「官家。」

「还是看不到。」赵煦道。

魏墙林望着侧着身的赵煦，有些不知是以，望着近在咫尺的丹陛台阶，只好向前踏了一小步，道：「官家。」

赵煦看着前面的帘子，道：「魏卿家，还是看不到。」

魏墙林立在原地，望着赵煦的侧脸，不清楚如何是好。

他要是再上去，就是官家的丹陛了。

魏墙林是当事人，当局者迷，殿中不少人见着，蓦然心思浮动。

恰在这时，有一人人猛的惊醒，连忙举着板笏，出列朗声道：「请陛下调转座位，正面朝臣。」

这个人话音一落，还不明是以的人登时醒悟，不少人纷纷低头，紧张忐忑，不敢掺和。

吕大防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苏颂，范纯仁，范百禄等人也相继明悟，沉默不语。

「臣附议，请官家正面朝臣。」又有一人出列。

不一会之后，又一人犹豫着出列，举着板笏道：「臣附议，请官家正面朝臣。」

陈皮看着这三个人，暗自记下道：‘户部右侍郎曹政，正奉大夫沈琦，翰林学士陈河汉。’

大殿里不少人面面相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中，刚才附议魏墙林的一个出列，躬着身，肃色道：「官家正对的是太皇太后，乃是孝道，回身即是背对祖母，此乃不孝之举，请官家三思。」

赵煦眉头皱了皱，这个理由还真是强大。

户部右侍郎曹政看了眼梁焘，在他的示意下，再次举起板笏，沉声道：「令陛下侧对朝臣，这是臣子之道吗？自古到今，有背对着皇帝奏事的朝臣？这是人臣之礼吗？太皇太后与官家祖孙舐犊情深，慈孝不失，朝野共知，怎能官家正对朝臣就成了不孝？」

曹政的话音落下，一众朝臣作思索状，没人吱声。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官家让魏墙林上前，分明就是表达了侧对朝臣的不满，转过身，意义重大！

正对朝臣，那表示官家将全面参与政务，是一种亲政的信号，预示着太皇太后即将撤帘！

吕大防依旧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苏颂，范百禄等人同样不出声，他们身份太高，声望过重，一旦贸然开口就是表态，会引起殿中混乱。

马严，黄鄯，韩宗道等人悄悄对视一眼，不敢冒头。

魏墙林就站在赵煦边上，近在咫尺，甚至能注意到赵煦嘴角的微笑。

赵煦微笑，他可不敢，心里差不多哭了。

这会儿他还能不清楚，这是掉官家的坑里了！

曹政的话音落下，大殿里很寂静，没有人再急着反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梁焘见着，大步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梁焘作为户部尚书，又是赵煦钦命的‘暂代三司使’，不少人看着他出列，将他视为了某种信号。

曹政等人三人，再次抬手，大声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尽管他们声线很大，但拢共就四个人。

赵煦余光扫过，见到不少人面色迟疑，忽然用拳头挡住嘴，咳嗽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十分轻微，好像在咳痰。却如同惊雷，令殿中不少人陡然警醒，心底发颤。

这是警告！

大殿里又静了一阵，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多时又出来三个人。

黄鄯，马严，韩宗道像是感觉到了赵煦的目光扫过，三人悄悄对视，三人眼神交汇，迟疑，挣扎，最后还是暗暗一狠心，齐齐出列，道：「臣请陛下正面朝臣。」

这三人，一人人是刑部尚书，一人是御史中丞，一人是号称储相的开封府知事，分量着实不轻。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有十个人，在殿中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

苏颂见着，知道赵煦今日是一定要正身了，瞥了眼范百禄，抬手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苏颂是枢密使，‘三相’之一的枢相，殿中仰望他的人不少，包括‘三衙’内的武将。

「臣请陛下正对朝臣。」苏颂话落下，犹迟疑豫，又出来了两个人。

范百禄眉头皱了又皱，心里轻叹，只得跟着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范百禄是中书侍郎，他身后方的人就更多了，纷纷对视跟着出列：「请陛下正对朝臣。」

朝廷的几个相公，除了吕大防没有动外，都出列了，这也让他们身后方的人纷纷跟进。

范纯仁瞥了眼吕大防，跟着出列道：「请陛下正对朝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皮站在丹陛上，目光扫过，差不多有二十多人支持赵煦正身，唯有吕大防在内的十多个人没有动，显得很是突兀。

赵煦坐着不动，等了一会儿，眼见吕大防不动，面上闪过一抹嗤笑，道：「大相公作何看？」

大相公，是文官们对宰执的称呼。

赵煦这句话，看似亲近，实则有轻蔑的味道。

魏墙林离赵煦就两步之遥，极其清晰的看到了赵煦的嘴角的那一抹嘲弄，登时两手一颤，板笏差点失手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