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无憾

这滴从欢欢眼角淌落的雨水，看上去就像是她哭了一般。

我没有转头看向身后方，也不清楚小布丁是不是业已用弩箭瞄准我的后脑勺了。

毕竟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想瞪大双眸看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小布丁，你可以动手了。」

我轻声开口，声线在呼啸的风雨中显得更加轻飘：「对了，不要放箭。我怕你射偏，万一伤到欢欢就不好了。」

「就拿一支箭，从背后捅死我吧。」

我说出这句话，自己都自嘲地笑了。

真够讽刺的，我竟然会有这么一天，主动让人从背后捅死我？

我没听到身后方有何动静，以为是小布丁害怕我耍花招，便耐心劝出声道：「放心，我真没力气了。你想想一下连续上网二十四小时，差不多就是我现在的力气。」

「我都背对着你蹲着呢，小布丁胆子这么大的，不会此物时候就没胆子了吧？」

我将欢欢抱得更紧了。

或许有点自私，可我觉着自私是人之常情。

我想死在欢欢怀里。

正好她也昏迷着看不到这一幕，那就最好只不过了。

小布丁带着哭腔，却充满愤怒地吼道：「你还想说何？你的遗愿我都满足你了，是不是怕死想拖时间？」

我将下巴枕在欢欢的肩膀，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对了，小布丁。」

我笑了笑，没有将她的话放心心里：「没有的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等下赶紧带欢欢去彭家别墅找祝云霄。」

「你就说我和宋乘风的人同归于尽了，欢欢也不会恨你，彭家人也不会恨你。」

「就说我临死前的遗愿，是让他们给你一大笔钱、想办法让你去异国他乡。欢欢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她肯定会替你说话。」

「到时候彭家一答应，你就有机会好好活下来了。」

「虽然背井离乡、也没有亲人朋友，但活着理应还有希望吧？」

「小布丁，别怪我林飞小气。」

「我能做到的就这点了。」

「谢谢你救了欢欢，也感谢你帮我报了杀父之仇。」

我长吐出一口气，有些故作洒脱地笑言：「啊，就这么些话了。」

「动手吧，趁欢欢还没醒！」

我的话音落下，便闭上了双眼。

可，我等到的却是「砰」的一声闷响。

我诧异地睁开眼，艰难转过头看去。

小布丁手里高高举着一支弩矢，却浑身颤抖着，一脸哭相，鼻涕都流了下来。

她手里的金属复合弩已经掉在地上，先前正是它发出的动静。

小布丁手上的弩矢没有落下来，而是向我哭着质问道：「你神经病啊？」

「你都要死了，还替我这个要杀死你的人着想？」

她像是想要找到何理由说服自己，咬着牙又向我问道：「你就是想让我心软，骗我放过你对吧？」

我只是静静地望着小布丁，目光温柔似水，带着丝丝怜悯。

此物心智还不成熟的小姑娘，承受了太多不应该承受的东西。

聂麒麟就是她的天。

换句话来说，一个七岁的孩子父亲被人杀死。哪怕是她父亲主动寻衅要杀死仇人，她就能不恨仇人吗？

不能的，这才是人之常情。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但不代表我能引颈就戮。

现在我之是以这么坦然，无非是形势比人强。

同样我说的话也并不虚，我和她立场不同。

如果我活着她非要杀死我，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想做掉她。

但现在我人都要死了，也就无所谓让这可怜到令人心疼的倒霉孩子过得好一点，也让欢欢和我妈心里少一份仇恨。

世界上不少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

笼统把活生生的一人人叫为「好人」或者「坏人」都太片面，因为复杂的才是人性。

一人大孝子可能是手下员工眼中的剥削者、一人所有朋友都叫好的人或许回了家就是个暴君、一人看似冷血无情的小女孩，或许只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切，像个正常人一般想要复仇，要叫人血债血偿。

可能是人之将死吧，我思绪有点跑远了。

但大致意思就是这样，人是复杂的。

小布丁和我对视了整整一分钟左右，之后「哇」地扔下弩箭，蹲下身子。

我承认小布丁是我的敌人，但要说恨得咬牙切齿，死前都要对着她破口大骂、诅咒她不得好死——那还真不可能。

在雨中抱头痛哭。

我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半晌没回过神来。

何意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无心插柳柳成荫，让小布丁心软，下不去手了？

我自嘲而凄然地一笑，心中百感交集。

这他娘的命运还真是会捉弄人。

小布丁用力抹了一把脸，抽噎着转头看向我。

只有这一刻，我才觉得她像个普通的七岁小女孩，而不是背负着血仇的女人。

小布丁就像一人哭鼻子的小女孩，逞强地说道：「林飞，我放你一马。」

「不是因为你的话说服了我、不是我觉得麒麟哥哥做错了、更不是你对我的好动容了我让我心软了！」

我懵逼地望着她。

真的吗？

我好像···有点···不信呢？

小布丁似乎看出了我的怀疑目光，有些恼羞成怒地踩了我一脚，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只是只因欢欢姐对我好，我喜欢欢欢姐！」

「我不想欢欢姐难过，不想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知道吗？」小布丁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连连点头，顺从地应声道：「哎哎哎，是是是，我清楚了，了解了解。」

唉，小姑娘性格，就是喜欢嘴硬。

「小布丁，我们先走。」

「此地不宜久留。」我低声开口，将欢欢身边的唐剑取下，佩戴在身上。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小布丁却幽幽来了一句：「我不走。」

我愣了一下，随后不由得想到了一点，瞬间动容：「你还要把这件事背下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布丁咬牙点头，笃定道：「你这种杀了哥哥的坏人都履行了承诺，小布丁也要说到做到。」

「再说麒麟哥哥死了，我大仇也报了···」

「没何遗憾了啊。」

小布丁轻声呢喃着，抬头看向夜幕中漫天的雨丝。

我分不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布丁脸上的，到底是雨水。

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