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醒来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着槐树睡着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身上的衣裳都潮了。他动了动,脖子有些僵,腿也有些麻。
院子里很静。灶房的灯灭了,铁匠铺也没声音。月亮很淡,快要落下去了。
他霍然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面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
天边开始泛白。东边有一道淡淡的亮光,慢慢变宽,变亮。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往外走。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静静的。树下没有摊子,李老伯的儿子还没来。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树干很粗,一人人抱只不过来。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摸了摸,树皮很糙,有些扎手。
他想起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李老伯坐在那儿捏糖人,他和一群孩子围着看。那时候觉着日子很长,怎么也过不完。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子,走上那条山路。
天慢慢亮了。晨光照在路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野草长得很高,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看看周遭。
爬到落霞峰顶,太阳刚好升起来。
他站在崖边,望着太阳。红红的,圆圆的,从东边的山后面渐渐地升起来。光芒照在他面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回身走到山壁前。
那些剑痕还在。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第一道,歪歪扭扭的。那是他十六岁刻的,那时候手生,刻一道要十几剑。现在看,那道剑痕很浅,快被风雨磨平了。
第五十一道,李老伯。那道还在,但比之前浅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当年的刻痕。
第一百道,他自己。那道还在,很清楚。
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本身。他刻这道的时候,想了很久,终究想恍然大悟该刻何。现在看,那道剑痕很深,比旁边的都深。
他站在那道剑痕面前,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拔出剑。
林大牛给的那把。剑鞘是新的,剑柄上的麻绳还没磨出痕迹。
他举起剑,在山壁上刻了一道。
新的剑痕。很浅,很细,和那些深深的旧痕比起来,几乎看不见。
他收剑,望着那道新痕。
这是他回来之后刻的第一道。
他不清楚该刻何。就是想刻一道。
他站了一会儿,回身下山。
回到家,苏婉已经在做饭了。灶房里飘出香味,是粥和咸菜的味道。
萧锋走进去,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
苏婉看了他一眼。
「去落霞峰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刻剑痕了?」
萧锋说:「刻了一道。」
苏婉点点头。
她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
「你爹年少的时候,也喜欢去那儿刻。刻了好多年。」
萧锋说:「我知道。」
苏婉说:「后来不刻了。」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有了你之后,就不刻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的脸有些红,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萧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说:「娘,你跟我爹这些年,后悔过吗?」
苏婉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望着他。
「后悔何?」
萧锋说:「后悔嫁给他。后悔留在这儿。」
苏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笑了。
「傻孩子。」
她转回头,继续做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爹那人,话不多,但心里有。他这辈子就认准一件事,打铁。后来认准两件事,打铁和护着此物家。」
她顿了顿。
「我嫁给他,没后悔过。一天都没有。」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你呢?」
萧锋说:「我何?」
苏婉说:「你这些年,后悔过吗?」
萧锋想了想。
他想了很多事。周虎死的时候,师父死的时候,那十二个人死的时候。还有那五个他没杀的。
他说:「不清楚。」
苏婉望着他。
萧锋说:「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晚了。」
苏婉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吃饭吧。」
粥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萧山从铁匠铺里出来,洗了手,坐下吃饭。
三个人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站着。
苏婉忽然说:「锋儿。」
萧锋说:「嗯?」
苏婉说:「你以后打算作何办?」
萧锋没说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婉说:「还回天剑宗吗?」
萧锋想了想。
「不知道。」
苏婉说:「那就先住着。住够了再说。」
萧锋点点头。
下午,萧锋去了镇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走得很慢,从镇头走到镇尾。两边的店铺有些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卖肉的还在卖肉,卖布的还在卖布。
走到王婶家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衣裳,王婶不在。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演武场门口,里面有人在练剑。好几个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只有十一二。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木剑,一招一式地练着。
教习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藤条。是个年轻人,萧锋不认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好几个少年练得很认真,满头大汗。教习偶尔喊一声,指点一下。
萧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住脚步来。
那间修鞋的小屋子还在。门口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此刻正缝鞋。
是那修鞋的老头。他还活着。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头没抬头,继续缝鞋。
萧锋说:「大爷,还认得我吗?」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浑浊,但望着萧锋的时候,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锋?」
萧锋说:「是我。」
老头说:「回来了?」
萧锋说:「回来了。」
老头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赶了回来就好。」
萧锋蹲着,看他缝鞋。
一针一针,很慢。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但缝得很稳。
萧锋说:「您身体还好?」
老头说:「还行。死不了。」
萧锋说:「这几年,镇上还好?」
老头说:「好。没何大事。」
萧锋点点头。
他蹲了一会儿,霍然起身来。
「大爷,我走了。」
老头头也不抬。
「走吧。」
萧锋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李老伯的儿子正在摆摊。他低着头,捏着糖人。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人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来一人?」
萧锋说:「不用。」
那人点点头,继续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锋站在彼处,望着他的手。手指很巧,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的形状。
他想起李老伯捏糖人的样子。也是这样,手指很巧,几下就捏好一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回身走了。
回到家,太阳业已偏西了。
萧山还在打铁,叮当叮当。苏婉在院子里收衣裳。
萧锋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渐渐地地飘。
他看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山忽然开口。
「下午去哪儿了?」
萧锋说:「镇上走了走。」
萧山说:「见到人了?」
萧锋说:「见到修鞋的老头。李老伯的儿子。」
萧山点点头。
他吃了一口饭,又说:「那修鞋的,你小时候老去看他。」
萧锋说:「嗯。」
萧山说:「他还活着?」
萧锋说:「活着。」
萧山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靠着槐树,看着月亮。
苏婉出了来,在他旁边落座。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苏婉忽然说:「锋儿,你心里有事。」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娘看得出来。你回来这些天,脸上没笑过。」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想说说吗?」
萧锋想了想。
他望着月亮。
「娘,我杀过人。」
苏婉没说话。
萧锋说:「不少。」
苏婉望着他。
萧锋说:「这些年,杀了不少。有的该杀,有的不清楚该不该杀。有的我杀了,有的我没杀。」
苏婉说:「没杀的那些呢?」
萧锋说:「不清楚对不对。」
苏婉望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攥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糙,但很暖。
她说:「锋儿,娘不知道你那些事。娘也不清楚那些人对不对。但娘知道你。」
萧锋望着她。
苏婉说:「你从小就是这样。望着冷,心里软。你下不了手的人,肯定有你的道理。」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她站起来。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走了。
萧锋坐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
月亮很亮。
他靠着树,闭上双眸。
第二天,萧锋起来的时候,太阳业已老高了。
他走到院子里,苏婉此刻正晒粮食。地面铺着席子,上面晒着谷子。她拿着耙子,一下一下翻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萧锋走过去,接过耙子。
「我来。」
苏婉站到一边,看着他翻。
萧锋翻得很慢,一下一下。谷子被翻过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苏婉说:「累了?」
萧锋说:「没。」
他又开始翻。
翻完谷子,他去帮萧山打铁。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萧山在打一把菜刀,已经快打好了。萧锋站在旁边,望着他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萧山头也不抬。
「想学?」
萧锋说:「想。」
萧山把锤子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在砧板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锤子,敲下去。
铛!
锤子砸在铁上,火星四溅。
萧山望着他的手。
「太重了。」
萧锋点点头。
他再敲。
铛!
还是重。
萧山说:「轻点。」
他再敲。
铛!
这一回,轻了。
萧山说:「就此物力道。」
萧锋点点头。
他开始敲。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敲了一下午,那把菜刀打好了。
萧锋置于锤子,望着那把刀。刀身很直,刃口很利,在光下泛着寒光。
萧山拾起来瞅了瞅,点点头。
「还行。」
萧锋说:「我打的?」
萧山说:「你打的。」
萧锋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
他笑了。
笑得很淡。
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晚吃饭的时候,苏婉望着萧锋。
「今日笑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为何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萧锋说:「打了一把刀。」
苏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好。」
萧山埋头吃饭,何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靠着槐树,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今日打的刀。想起一锤一锤敲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有铛,铛,铛。
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风从极远处吹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听了一会儿。
随后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