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寸步不让

送走中旺，沈执鸢回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杜毓也在，正翻望着礼单，时不时抬眼看看那些实物，面上满是笑意。

小库房的门开着，里头点着明亮的灯烛，把那些码放整齐的箱笼照得愈发璀璨夺目。

「鸢儿，快来看看。」

见沈执鸢进来，杜毓忙招手，指着面前一匣子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眼睛亮晶晶的。

「你瞧这水头，这颜色，我嫁入沈家这么多年，见过的宝贝也不少，可这样品质的翡翠，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一大匣子。」

她又拾起一串龙眼大小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浑圆莹润，光泽柔和。

「还有此物，南海的贡珠也不过如此了。」

沈执鸢走过去，接过那串珍珠，触手温润。

「南地富庶，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太难得。」

她语气平静，心里却也有些诧异。

容霁这手笔，的确大得超乎寻常，即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表面婚事，南王府再富贵，这也未免……太像回事了。

杜毓却想不了那么多，她只是开心，拉着沈执鸢的手拍了拍。

「你外祖父眼光是好的，这小南王，瞧着是不羁了些，可这份心倒是实诚。」

沈执鸢抿了抿唇，没接这话。

容霁那份实诚背后是什么心思，她现在还摸不透。

但至少眼前，这些聘礼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和母亲手头更宽裕，底气也更足。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执鸢下意识抬头，便见沈振山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他脚步不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怒气，甚至还称得上是温和。

可沈执鸢看见他身后的婆子时，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那是公中管库房的人。

「父亲。」她规矩行礼，神色平静。

杜毓也霍然起身身来，面上还带着方才的笑意。

「振山来了？快来看看，南王府这聘礼可真是……」

「夫人。」沈振山打断她，目光扫过满室璀璨的箱笼，眼底贪婪一闪而过。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沈执鸢，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鸢儿，这些东西作何都搬到你院里来了？」

沈执鸢心里冷笑一声，怎么搬来的？自然是抬进来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声答：「回父亲，这是南王府送来的聘礼，女儿便让人先收进库房了。」

「胡闹。」沈振山摇摇头，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这样大的数目，哪有直接搬进私人库房的道理？按规矩，是该先入公中库房的，等日后你出嫁，再从公中抬出去，这才合乎礼数。」

沈执鸢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意。

前世，母亲的嫁妆，也是这样一点点被「合乎礼数」地挪走的。

等她们母女反应过来时，早就进了别人的口袋。

她抬起眼，语气恭敬却不退让。

「父亲说得是，只是女儿想请教，四皇子送到府上的那份聘礼也是先入了公中库房吗？」

沈振山瞬间被问住了，魏明臻那份聘礼，虽然比不得容霁的，但也价值不菲。

他自然是打算全都给沈知蕴带走，充作脸面的，怎么可能归公。

「那不一样。」他皱了皱眉。

「有何不同？」沈执鸢追问，神色认真得像真的在请教。

沈振山被她问得有些烦躁，语气也重了几分。

「知蕴那边就要出嫁了，东西自然要放在她院子里，方便添妆整理，你这边婚事还早，何必急在这一时？」

「再说了，这门婚事……唉，那小南王是何名声，你也不是不清楚，日后如何，还说不准呢，这些聘礼放在公中，也是给你留个后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处处是为她着想。

沈执鸢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满意这门婚事，却又眼红这些聘礼。

既要又要，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的讥诮。

「父亲为女儿着想，女儿感激不尽，只是这聘礼是南王府下的，若入了公中，日后万一有个何变故，只怕说不清楚，女儿还是自己收着妥当些。」

沈振山面上的温和终于绷不住了，笑意淡了下去。

他沉默不一会，忽然转向杜毓，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夫人，你也说句话，鸢儿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他叹了口气，显得十分痛心。

「咱们沈家是勋贵门第，最重名声，知蕴那边眼看就要出嫁，处处都要用财物，我这也是没办法……夫人，你素来明理，你劝劝鸢儿。」

一边是夫君，一面是女儿，杜毓夹在中间一时有些为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振山见杜毓沉默，正待再加把火，却听沈执鸢轻笑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父亲的难处，女儿听懂了，无非是堂姐可怜需要贴补，府中艰难需要周转，可女儿也有难处，父亲想听吗？」

沈振山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沈执鸢便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四皇子要让堂姐先我入门，让我这嫡女未嫁便矮人一头，父亲不问我心中是否委屈，只劝我要懂事。」

「外祖父在边关生死不明，女儿想送粮草去救他，父亲不问我外祖父是否安好，只问那银子花得值不值。」

「祖母要抬大伯母做平妻，要让堂姐记在二房名下，父亲不问母亲心中是何滋味，只说要给堂姐体面。」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里透出几分苍凉。

「父亲为堂姐打算，为府里周转打算，父亲可曾为女儿和母亲打算过一次？」

杜毓愣住了，她看着女儿，又转头看向沈振山。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那些事，她都知道，可此刻被鸢儿这样说出来，她才忽然发觉，振山从未向她解释过，也从未问过她的意思。

他只是告诉她「是这样」，她便信了「是这样」。

杜毓怔怔地看着沈振山，那目光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振山……」她喃喃开口，声线有些发涩。

沈振山心里一紧，连忙道：「夫人，你别听鸢儿胡说，那些事都是权宜之计，我是为了此物家。」

「为了此物家？」

杜毓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从未有过的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眼眶有些红，可目光却比方才清明了些许。

「振山，这些聘礼，是给鸢儿的，作何处置，还是由她自己做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