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腐尸劫

风雨之中，电闪雷鸣，天地一片苍茫。

十余异闻司人马蓑衣斗笠，冒雨骑行，带着法符加持之后的轻快翻山越岭，终究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一座临江的楼宇面前。

一名修士模样的供奉站了出来，略作感应，沉声出声道：「就是这里，他逃不了了。」

众人身手敏捷的跳了下来，随后各自拔刀出鞘。

左忠良挥了摆手：「大家跟上。」

突然，屋内冲出数道黑影，如同巨蟒的身躯仰挺人立，竟然是长达丈许的人头蜈。

它们都长着巨大的尖长颚骨，取代足钳的，是一双双如同人类的手臂，转瞬之间就有人被抓住。

那人闷声不吭，拔刀猛砍。

鲜血飞溅之中，手臂放开，但却又有惨绿毒雾喷了过来。

这群人早有准备，一人个早已事先服下解毒丹，全无影响般与怪物恶斗起来。

「哼，来来去去就这点儿手段，你们自己小心，我去对付那魔道。」

供奉嘱咐一声，越过战团冲了进去。

不一会之后，他就重新出来，手上竟然拎了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全身哆嗦着，似是恐惧无比，但却依旧含恨望着众人，双目之中仿佛有烈焰喷涌。

人头蜈失去控制，行动大乱，也在不久后就被众人趁机杀尽。

有人忍不住火气，冲上去就是一脚：「就是你此物小鳖崽子，害死我们那么多弟兄！」

左忠良拦住他，转头看向供奉：「供奉大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少年？」

供奉道：「别小看此人，他已经修成邪法，不是一般爪牙，只不过以他道行，的确炼制不出这种东西。」

左忠良目光一凝：「是有人故意交给他，分散我们注意用的？难道说那传闻……」

供奉道：「现在保密也没有意义了，不错，那传闻是真的。」

左忠良道：「那该怎么办才好，不做些何的话，会死很多人的！」

供奉道：「我也不清楚，这些雨根本就不是正常年景能下的，魔道们有恃无恐，只因他们手里握有足够多的底牌，能够为所欲为。」

「而那些底牌，恰好就是要受害的凡民百姓自己交出去。」

「唉，凡人，何其可悲啊……」

左忠良闻言，不由得沉默了。

供奉道：「算了，别想那么多，我们现在只能尽量斩妖除魔，诛杀这些趁乱为祸的恶徒。」

他拎着那少年，在对方挣扎之中走向空地。

「狗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哈哈哈哈……爹，娘，孩儿来陪你们了！」

疯笑戛可止。

供奉把那少年尸体扔到地面，独自一人走到崖边，眺望下方江河。

大潾河已然浑浊不堪，如同一条奔涌的黄龙，发出令人心颤的咆哮。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众人也恍然大悟是何缘故，但却没有办法去安慰，只能默默帮忙焚烧贼尸。

「又是这种人，被魔道蛊惑，想苦修邪法报仇……」

「世道烂了啊……」

「不过想被蛊惑也得有资质啊，这玩意儿还真是好东西，若我有灵根，那就好咯……」

百感交集之中，这些方才才经历一场厮杀的军汉们只能这样相互调侃。

左忠良皱了皱眉，看向众人：「得了吧你们，当真以为拥有灵根资质就能改变这一切么？」

「左百户，难道你不想要这份资质么？」

左忠良借着雨水抹了抹刀，收回鞘中，淡然说道：「我不想要。」

「啧啧，你这人还真是古怪。」

众人借着闲聊清点现场，之后又开始检查起屋子，却也没有多说何。

三个多月过去，他已经成为异闻司的一名普通小旗，跟随在左忠良身边当差了。

跟在左忠良身旁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之前黄蔻镇中那名水怪案当事者。

异闻司人显然也是有相人之法的，虽然可能不如李柃鼻子那么灵，但注意到一个没有家人之累，本性又还过得去的少年，干脆招纳进来培养一番。

少年无家可归，能混口饭吃，也很乐意卖命。

「百户大人，你为何不想要灵根资质？」

少年显得有些好奇，趁着四下无人，追问刚才的问题。

左忠良瞅了瞅他，神色有些莫名：「这种东西是想要就有的吗，你给我啊？」

少年讪然道：「想想呢，想想都不行吗？」

左忠良没好气道：「有那功夫瞎想，不如多干点儿实事，我看你还是太闲了，回去之后，把我教给你的刀法再练一百遍！」

少年下意识的捂了捂手臂：「还练啊，这几日到处出公差，实在太累了！」

左忠良道：「累点儿有甚打紧？司部的伙食好到天天大鱼大肉任你敞开肚皮吃，还有我帮你推拿活血。」

「你精神纯正，悟性也不错，用不了半年就可以小成，接下来实战打磨个三五年，不会比现在的我差，到时候刀法历练出来了，又是个足以独当一面的好手。」

少年不解道：「可我再怎么练，也不可能超过仙师。」

「你一开始不就告诉过我吗，我们这般的凡人就算把武功练到极致，也比不上哪怕最低阶的修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忠良冷冷望着他，道：「告诉你那些是为了让你用脑子战斗，别整天想着斗蛮力的！若你有了这般计较的心思，就算给你刀罡和神通法术又有何用？」

少年瞪大了双眸，显然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

左忠良道：「因为那时候的你，是异人阿信，仙师阿信，独独不是异闻司小旗阿信，刀罡和神通法术对你而言只是向上爬的工具，还谈何斩妖除魔？」

「刚才那人也有资质吧，还不是堕落成魔道爪牙，与我们为敌？」

「虽说他全家被害，情有可原，但仍然理无可恕！这种人心术不正，修为越高，作恶越大。」

少年神色一僵：「这……」

「是以，阿信……」左忠良叫着这个少年的名字，「丢掉那些无聊的空想吧。」

轰隆！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劈下。

闪耀的雷光照亮了整栋建筑，也照亮了左忠良的身躯和面庞。

他语气决然，严肃无比道：「仙师不足敬，鬼神不足畏，我们凡人，能够依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

少年自语道：「凡人……自己……」

左忠良道：「记住了，我们是异闻司人，我们的使命是斩妖除魔！」

少年下意识的一人激灵，大声应道：「是！」

「左百户，你们那边作何了，有什么发现？」有人被惊动，声音传了过来。

左忠良敲了敲少年的头，回应道：「没何。」

少年吐了吐舌头，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但蓦然，左忠良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其实，我有时候也挺痛恨自己身为凡人，无能为力……」

「要是我为仙师，有那些神通法术就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少年瞪大了双眸。

正话反话都被你说尽了，百户大人你耍我呢？

众人搜寻了一番这处地方，没有什么发现，只好返回驻地。

这个地方是沿河城镇百明城的分舵，连日来魔道频繁活动，已经引起各方注意，为了确保城中安全，异闻司不得不抽调精锐到这处地方支援。

左忠良等人就是在这背景之下来到此处的，接连三天就出手多次，捣毁五处窝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战绩望着辉煌无比，但所有的人都开心不起来，只因全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爪牙，严重干扰了他们的注意。

「果真业已开始了……」

蓦然，此刻正大堂中休息的一人看到司部通报，禁不住惊呼起来。

众人纷纷凑了过去，所见的是上面写着一个令人震撼的最新消息。

大粼河上游，一处类似此地的沿河城镇彻底被洪水吞没了。

尽管事前业已开始有人逃亡，但是死伤失踪者仍然高达十万以计，田亩屋舍尽皆被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所在的这座百明城，情况像是也很不妙啊。」

「这个地方地势并不怎么好，小破城迟早要完。」

「嗨，瞎操这份心做什么，我们是异闻司，又不是当地的官府。」

「只不过眼下当地也在开始转移居民，得盯紧了魔道崽子们，别叫他们捣乱才是正经。」

凑在一起休整待命的人商谈着。

左忠良突然注意到另外一个通传消息：「有人此刻正王城附近装神弄鬼，只不过这一次，是托梦给附近乡民，让他们提早躲避？」

有人听了不由得冷笑：「这是用心歹毒呢，乡民们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到时候没有足够的粮食，还不是得活活饿死？」

旁人争辩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依我看，能够多活一时就赚到一时，魔道不会多此一举，教那些平民往郊外那些庄园和高地跑。」

左忠良看了一会儿，也赞同道：「那装神弄鬼之人还是有良心的，司部怀疑他就是给我们报讯的神秘人，决定暂缓处置，眼下我们也腾不出空去管，先看看再说吧。」

也有人反对：「那又如何？彼处是王公贵族们的地盘，就算一时没有足够护卫，被灾民抢掠，事后还是要算总账，到时候官军来剿，不就成反贼了么。」

左忠良沉默许久，道：「做反贼总比饿死强。」

「嘿，老左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这些人若是安寂静静饿死也就罢了，闹这么多事情出来不是要害死更多人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的确如此，只顾自己，太自私了。」

左忠良冷然道：「大家说的全是屁话，要等遭难的换成自己和亲人，才知屁股该坐哪一面。」

这些异闻司人并不清楚，他们交谈的时候，一个无形的灵体就飘荡在身旁，默默望着他们。

这个灵体，自然是前来查看情况的李柃。

如今时间业已入暮，他打算过来这边看看异闻司人追杀魔道的进展，结果却听到，这些人竟然在谈论自己最近做的事情。

当李柃得知这些异闻司人的真实想法之后，不由得也是一怔。

更让他震惊的却是，与左忠良争论，说灾民应该安寂静静饿死那人身上香气飘然，一股刚正无私的竹香散发出来。

与此这时，也有如同霉烂的沤馊腐臭，那是蕴藏在陈年旧事当中的仇恨。

立刻就有人反唇相讥：「那还真巧了，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只因地主老财不肯放粮活活饿死的，要不是异闻司给他口饭吃，怕也当了你们口中的反贼。」

只听得那人控诉道：「我曾听爷爷说过，五代之前我们也是家有良田，储蓄颇丰，本来能够靠着自家粮仓度过荒年的，可就是只因这些灾民作乱，家里人活活被打死了！」

其他人闻言，精神波动，各自散发出不同的气味。

愤慨，激动，仇恨，同情……

诸般情感交织，复杂难言。

一时间，自诩辨识人间百味，知晓善恶美丑的李柃都迷茫了。

他的神通天赋仿佛失灵一般，再难分辨这些人的心灵本质。

李柃懒得听他们争辩，悄悄离开这处地方，来到外面的天地。

城市外面的荒野业已变成汪洋泽国，一些地势低的村庄和田亩被淹没，李柃往回赶的时候，恰好看到几具尸体倒毙在路旁。

他们看起来是想要逃往城中的一家老少，身上带着伤口，显然不是死于洪水，而是歹徒的抢掠。

又见一些低洼村庄，来不及转移的老弱病残无人相助，溺毙在积水中。

李铃这候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生命的脆弱，仅仅只要几天不吃饭，体弱之辈就会率先饿死，或者得病而死去。

突然，淡淡的腐臭弥漫开来，旋即充盈整个天地。

这是发自鼻根，通往意识的腐尸臭，李柃以前也曾闻到过，它象征着诸多情感之中憎恨，仇杀，强烈恶意的部分。

李柃还以为是那些尸体所散发，下意识远离，结果没有用，仍然到处都是！

「这到底作何回事？」

李柃心中震惊，四处转了转，结果发现，自己所见所闻，所知一切，都带着这股味道，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腐烂发臭。

猛然间，些许讯息如同本能浮现在脑海，让李柃惊诧莫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就是劫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贼老天，有没有搞错，这么快就要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