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就得有这股子血性！

陈康吐出一口烟圈。

他微微侧头，望着身后眼圈红红的小女人。

「没办法，那时候要是躲了，那板砖就得招呼在你脸上。」

陈康咧嘴一笑。

「我这张老脸皮糙肉厚，砸一下顶多破点皮。你要是毁了容，以后带出去多没面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

沈晚舟气得在他完好的肩头上拍了一巴掌。

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

「严肃点！这是医疗处理！」

「好好好，严肃。」

陈康举起两手投降，随即又压低了声线。

「只不过沈老师，咱们得讲讲道理。我这可是为了保护家属光荣负伤，按照单位规定，这属于工伤吧？」

沈晚舟正拿着纱布给他包扎，闻言一愣。

「何工伤？」

「工伤就得有赔偿，还得有特殊护理。」

陈康转过身，那双深邃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晚舟。

「你看，我这手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以后洗脸、吃饭、甚至那啥是不是都得麻烦沈老师代劳了？」

沈晚舟脸红到了耳根。

这人！

蹬鼻子上脸！

「陈康！」

「你少在那贫嘴！以后再敢这么莽撞，受了伤别指望我管你！」

尽管嘴上凶巴巴的，但她手下的动作却极其温柔，细细地将纱布边角掖好，生怕勒着他。

陈康望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有了底。

这块冰山，终于开始化了。

这顿打，挨得值。

「行，听领导的。」

陈康活动了一下包成粽子的胳膊。

「以后不这么拼命了，毕竟还得留着这条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晚舟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下头，借着整理东西，掩饰眼底的波澜。

「谁要你养……」

声线很轻，却没了往日的冷硬。

陈康靠在床头，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知道自己的努力没白费。

第二天。

陈康醒来时，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

桌上扣着一人大瓷碗。

掀开一看，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丝，还冒着微热的稀饭。

这女人，嘴硬心软。

陈康捻起一块咸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既然要想在此物年代立足，光靠一身蛮力和前世的记忆还不够，得有人脉，有靠山。

而眼下最硬的这座靠山，就是那个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岳父。

沈从武。

吃过早饭，陈康揣上剩下的钱和几张票证，直奔红星集市。

这年头，有财物买不到东西是常态。

沈老爷子那是老革命。

尽管退居二线，但这嘴刁的毛病可是出了名的。

就好那一口正宗的奶皮酥。

这玩意儿得凭特供的点心票，平时根本见不着影，只有逢年过节才放出来一点。

集市角落，好几个揣着袖子的倒爷正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

陈康整了整衣领，径直走过去。

几句行话，两根大前门香烟递过去，再加上手里多余的几张布票。

交易达成。

十分钟后，陈康手里拎着两盒刚出炉，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奶皮酥。

兜里还揣着一包用牛皮纸裹好的什锦水果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步流星地跨上了去往军区总院的电车。

军区总院，高干病房。

沈从武倚在床头，手里捧着当天的《参考消息》，眉头紧锁。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这位老人即使卧病在床，也透着一股子虎威。

门被微微叩响。

「进。」

沈从武头也没抬。

陈康推门而入。

「爸，我来看看您。」

沈从武手里的报纸一抖。

抬起眼皮，审视着眼前此物女婿。

以前这小子来，要么是缩头缩脑像个鹌鹑。

要么就是嬉皮笑脸来借财物。

可今日，这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竟让他看出了几分年少干部的味道。

「稀客啊，不去胡同口晒太阳，跑我这老头子这儿闻消毒水味？」

沈从武哼了一声，放下报纸，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没赶人。

陈康也不恼，将手里的东西微微放在床头柜上。

「听晚舟说您最近老寒腿犯了，胃口不好。我托人弄了点奶皮酥，还有您爱吃的水果糖，不费牙，给您甜甜嘴。」

沈从武瞥了一眼那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喉结动了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小子，倒是有心。

这点心票多难弄他心里清楚，沈名扬那混账儿子都没这份细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

沈晚舟拎着铝制饭盒，刚从隔壁附中赶过来。

一进门，看见立在床边的陈康，她整个人愣住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怎么在这？」

她怕父亲又训斥陈康。

更怕陈康那混不吝的性子惹恼了父亲。

「刚来，给爸送点吃的。」

陈康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身上，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沈晚舟望着床头那两盒奶皮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得要特供票吧？你哪来的？」

「运气好，在集市碰上个老乡，手里正好有票不用，我就给换来了。」

陈康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其中的周折。

沈从武一直没说话，目光在陈康身上扫视。

蓦然，老人的视线定格在陈康略显僵硬的左肩上。

彼处哪怕隔着外套，动作幅度一大，还是能看出些许不自然。

「胳膊怎么回事？」

沈从武沉声发问。

陈康动作一顿，正要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何，不小心撞……」

「是为了救我。」

沈晚舟打断了他的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前天晚上下夜班，我遇到几个流氓堵路。陈康为了护着我，跟那帮人打了一架，后背全是伤，胳膊也被酒瓶子划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

沈从武愣住了。

「那一带的混混下手没轻没重，你小子，一个人扛下来的？」

「媳妇儿在身后方，我也不能退啊。」

陈康笑了笑，说得理所当然。

「好！是个爷们！」

沈从武一拍大腿，面上笑开了花。

「咱们老沈家的女婿，就得有这股子血性！以前我看你是个软脚虾，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老人爽朗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

随即，沈从武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流转。

「晚舟啊，以前你提起陈康就皱眉头，今日这护短的劲头可不小。看来这新婚夫妻，感情是越打越热乎啊。」

沈晚舟的脸红了。

「爸！您胡说何呢！」

「我……我去打水！」

说完，抓起暖水瓶逃也似的跑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