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第六章

「师兄，请喝茶。」白露斟了一杯茶，推到孙老王爷面前。

孙老王爷端起茶杯，嗅了嗅，清香伴随着热气缓缓钻入鼻孔。小抿一口，茶水的清苦从口中蔓延开来。仅仅不一会，又冒出丝丝甘甜。他又接连喝了几口，才心满意足地置于茶杯。

「好茶，好茶。师妹的手艺还是和当初一样好，这茶，还是原来的味道。」

「师兄，谬赞了。茶虽是原来的茶，人却不再是原来的人了。」

「师妹，我知道你还在怪我，那件事，其实...」孙老王爷看见白露淡漠的神情与眼神，他突然恍然大悟了这件事，再多的解释也不能消除他与白露之间隔着的一道无形的伤疤。

「师妹，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一贯暗地寻你无果，我曾一度以为你已经死了。」

「死了？」白露苦笑着，眼中流露出一抹落寞，「我的确已经死了，大师兄死的那一刻，我就业已死了。如今活着，不过是有事未完成，苟延残喘罢了。」

「师妹，抱歉。」

「师兄，你不必如此。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但我做不到去理解你。事情发生了，它在我的心头无法抹去。」白露指了指前胸，继续出声道「我今日不想同你叙旧。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替惜禾收元儿为徒，将我的医术和武功统统传给她。」

「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说起他时，孙老王爷的声线在颤抖，眼神中尽是悲伤。显然，这个他，勾起了他内心的悲伤之事。

「是谁很重要吗？我或者他，都是为了元儿好。」白露的语气回归到起初的那种波澜不惊，甚至有点冷冷的的状态。

孙老王爷沉默了许久，深叹一口气，语气坚定地回绝道「我不同意。你教她的这些东西，只会害了她。我业已失去了一个，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元儿，有我、有父亲、有伯伯、有哥哥，我们都能一直庇护她，这些她不需要。」

孙老王爷如今坚决的态度与刚才相比，完全判若两人。反倒是白露，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也许孙老王爷失去的也是她所失去的。

「师兄，你真的能护住她一辈子吗？若真的能够，她昨日就不会置于危险之中，差点命丧黄泉。」

「是，你们是可以保护她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可，师兄，你不要忘记了，你所珍惜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人伤害孙家的利器。」

「师兄，孙家在朝中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总有一天，你们会自顾不暇。到时候，她没了你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这就是你想要注意到的吗?」

孙老王爷在白露的一遍遍反问中垂下了头，沉默不语。他的内心不是不清楚白露所说的，可...

「祖父，我愿意」

孙老王爷和白露的目光同一时刻集中说话的人身上。是孙鹿元，准确的说是被孙鹿安搀扶的孙鹿元。

虽已得知母亲没什么大碍，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吵着，闹着，要回孙府。孙鹿安拗只不过她，只得搀着她来见祖父。没成想，恰好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元儿」

「祖父」孙鹿元挣脱开孙鹿安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腿一软，跌倒在地面。她强撑着，让自己跪在地上，说「祖父，是元儿不孝，害得您老人家替我忧心了。」

「元儿，祖父怎会怪你。快起来。快起来。」孙老王爷注意到自家宝贝孙女苍白的小脸，嘴上鲜红的血迹，还有脖子上、手上的伤疤，满肚子的怒气皆化作眼眸中的心疼，他连忙上前要扶起孙鹿元。

「祖父」孙鹿元制止孙老王爷的动作，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祖父，婆婆说得对。您和孙府不能护我一辈子，有些事迟早是要我自己面对，所以恳请祖父答应。」

「我若非不许呢？」孙老王爷盯着孙鹿元，徐徐吐出一句话。

孙鹿元迎上孙老王爷的目光，语气更加坚决地说「请祖父答应。」

孙老王爷看着自家孙女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孙鹿元性格上是最不想他。可现在他才发现，孙鹿元是小辈中最像他的，一样的认准了不回头。

「罢了，罢了。」他妥协了。

「既然这样，元儿今日就正式成为惜禾的徒弟。碍于你师傅不在了，以后便由我来教你。」

白露起身走到祖孙俩身旁，从袖口内取出一块木制的小牌子，递给了孙鹿元「这是我替你师傅给你的见面礼。」

孙鹿元接过小牌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这牌子不是由什么名贵的木材所雕刻的，简简单单用一根红绳所系，下面坠着拴着铃铛的穗子。牌子的正面雕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后面则雕刻南宫二字。与街边小贩所买的木牌子相比，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块小木牌也算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傅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孙鹿元高兴的收下了。「感谢婆婆」

白露温和一笑，扭头看向孙老王爷，刚要开口。

孙老王爷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要说何。等元儿八岁生辰过去，我会寻个借口让元儿出城常住。」

「劳烦师兄了。」

「对了，此物给你」白露从腰间掏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孙鹿元，说「这是治疗你身上伤口的药膏，回去每日涂三次，以免留疤。」

「多谢婆婆。哦，不对，是师爷。」

「陛下」

「说」

「陛下，暗卫来报。似乎江王朝在京都的奸细有所行动。」

皇上风以韩轻挑了一下眉，握毛笔的手顿了一下，追问道「他们要做何？」

「此物奴才暂时不知。但暗卫回禀说，二殿下的贴身侍卫叙白带了一人人去了宁远王府。」

「嗯？念儿的侍卫去奕儿的府中做什么？他们关系很好吗？」

「此物奴才不知。二殿下一贯独来独往，唯一亲近些许的理应是六殿下。至于宁远王殿下身体一贯不好，很少露面。所以....」德公公恭顺地微低着头，没有将后面的话统统说出来。因为，风以韩清楚他所省略的话。

「德公公，你觉着江朝的奸细的行动是冲着奕儿来的吗？」

「此物，奴才不知。」

「行啦，一问三不知。让人暗中盯着那波奸细，找到他们所有人，随后处理掉。」

「是，奴才这就去办。」

风以韩一人人呆坐书桌前，不知在想些何。

德公公再次返回御书房已是第二日的丑时，刚进书房，就注意到风以韩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消瘦的背影显得那样的孤独。

昨日，是那位娘娘的忌日。每年的今日，陛下都会将自己一人人关在御书房，一遍遍临摹那位娘娘的画像至天亮。

德公公的鼻子有些发酸，眼泪在眼眶不停的打转。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相反，在皇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更觉得自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可，注意到曾经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竟觉得心疼。他理应是现在皇宫中唯一一人陪着风以韩，由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一步走到这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人。这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稍有不慎，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德公公轻吸了一下鼻子，这轻微的响动，惊动了背对着他的风以韩。

德公公调整了一下情绪，上前行礼道「陛下。奴才看您有些乏了，要不要先歇一歇。」

风以韩转过身来，眼中的红血丝，提醒着他此刻是多么的疲倦。

「不必了」风以韩摆摆手，一夜未睡的他声音有些嘶哑。他走到书桌前，坐好，拿笔蘸墨，说「说吧。」

「陛下，暗探来报，昨夜奸细追杀的人正是宁远王殿下。」

「奕儿？」

「是。」

「他作何样了？可有受伤？奕儿身体一贯不好，平日喜静不喜动，昨日为何会出门？」

「这个奴才不知。兴许昨日是庙会，殿下也去凑个热闹。至于殿下应该没有何大碍，只因有人替他挡了这一灾难。」

「嗯？说来听听。」

「暗卫调查得到的境况是，昨夜同殿下一同被追杀的还有一人小姑娘。」

「小姑娘？可有查出是谁家的？」风以韩眉头一紧，语气淡淡的问道。

「并没有。那小姑娘掉入城内河后便消失不见了。陛下，可要继续派人调查？」

「不必了。边疆战事吃紧，解决这件事更为要紧。」

「陛下，您心中是否已有合适的人选。」

风以韩没有说话，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孙’字，龙飞凤舞，洒脱大气。

「过几日，孙家小姐孙鹿元是不是要举办八岁的生辰宴？」

「是」

「那你去趟孙府，传朕口谕，封孙将军孙昱白为平乱大将军；孙鹿安为先锋小将军；几日后借孙家小姐孙鹿元的八岁生辰宴给他们践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

「行了，你退下吧。去做你该做的事。」风以韩向后一靠，徐徐闭上双眸，整个人变得疲惫不堪，似乎电光火石间老了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