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照山城玉指寒,
一声羌管怨楼间。
江南几度梅花发,
人在涯鬓已斑。
星点点,月团团,
倒流河汉入杯盘。
翰林风月三千首,
寄与吴姬,忍泪看……
……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季,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尽是落了一层白愁,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咿咿呀呀」的哼唱着断肠之曲。
对于千千万万个人来,这只不过是与过往的每一年都相差无几的冬日。
但对于肖?来,此物冬,却显得格外凝重漫长。
他每一日都早早的走了床铺,独自一人来到禅房的竹园里看山,从漫山的金红,到万物的凋零,一贯注意到现在,这雪花飞舞的山景。
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的挪回厢房。
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只只因此物冬,或许就是他最后的冬了。
此时的肖?,已然不是那个意气风发、满面春风的少年,如今的他,已只因病痛的折磨消瘦的不成人形,以前他常常嘲笑齐泽辉是只瘦猴儿,而现在的自己,也是形同枯槁,萎靡不振,活像一个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八十岁老头。
而他丹田那颗不知何处而来的「毒丹」,却仿佛是吸取了他精血一般,成长的愈发饱满圆润,腹之上,已经有着明显的圆形凸起。
他已拿着那修补好的麦秆麻雀,问过了尘方丈,以及寺内大大的僧人,却无人知道那东西的来历、以及铁胆雀他老人家,到底曾在少林留下了何东西。
这一切的一切,齐泽辉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面对即将命归九泉的好兄弟,他除了痛苦和懊悔,其它的也无能为力。
好在了尘师父也是给足了丐帮的面子,明示只要肖齐二人愿意,在寒寺住到什么时候都能够。而彻底失去了方向和目标的齐泽辉,也无意再次下山奔波了,他只想静静的陪着自己的好兄弟一起,度过这最后的,短暂而又漫长的冬季。
朝政衰败,江湖动荡,十几年的那段往事的见证者,如今也是圆寂的圆寂,归隐的归隐,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智」字辈的少林僧人们,除了不久前圆寂的智觉大师,剩下的也就几个云游在外的老人,却也不知何时才归。
这一日,大雪方停,一轮暖暖的冬日出现在少林寺的上空,给满地的白雪渡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了尘师父曾过,肖?身上的毒素,寒气太重,若是能多晒晒太阳,便是极好的。
于是每当空放晴,齐泽辉就会搀扶着羸弱不堪的肖?走到寺院空旷的地方,希望被阳光照耀的后者能出现何奇迹。
肖?的身体却并不争气,时至今日,已经到了需要拐杖支撑才能行走的境界了。
「齐副舵主,又陪肖兄弟出来看雪啊?」
一个豪迈又带有些许谄媚的声音,打破了肖齐二饶沉默。
肖?没有动,齐泽辉却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见一旁的走廊下站着一个青面汉子,正冲着自己摆手,只得礼貌的笑了笑:
「是啊,安兄弟也出来散步吗?」
自从皇榜一出,下动荡,许许多多的江湖侠士为了寻找赤面老魔的踪迹也开始不安分起来。这远在嵩山之上的少林,却也是难以免俗,南北厢房之中,暂住的,可不止肖齐二人一家而已。
比如跟前这位安兄弟,正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朔风刀」安如山,一手粗中有细、刚中带柔的《朔风刀法》让他在江湖上稳稳的站稳了脚跟,已算是个二流的高手。
不仅如此,还有山西豪杰「碧血枪」薛德焕、塞北浪人「行鞭」崔成、以及侠盗名侣温杰、李岩夫妇,也是留宿寺郑风雪不停,怕是也不会走了。
在这个充满人情世故的江湖,交朋结友也是少不聊。这些人自从少林寺的厢房之中还住了一人丐帮的齐副舵主,一有空便来软磨硬泡、嘘寒问暖,希望能混个脸熟。
齐泽辉虽然有些厌烦,但是一是自己毕竟在此代表着丐帮的颜面,不能轻易动怒;二是这些人都不是何善茬,他不想惹麻烦,故而十次邀请,他总得有两三次赴约,多半是强颜欢笑的过去,一脸疲惫的回来。
他也是现在才恍然大悟,大人们的世界,可不是表面上那么其乐融融、潇洒快活的。
「非也,是薛兄和崔兄进来觉得武功有些迟钝,请我过去演武场切磋一番,」安如山笑道,「作何样?齐副舵主若是得空,不如也一起来玩一玩?」
「我……」齐泽辉眉头一跳,若是请他过去聊吃饭,他自然百般不愿意,可是若是切磋武功,的确恰好投其所好,令他不由得有些心动技痒。
然而他瞅了瞅一旁表情淡漠、正眺望得出神的肖?,还是轻叹一声,摇摇头谢绝道:
「不了不了,今日难得有太阳,还是让我陪陪我这兄弟吧。」
「这样啊……」安如山瞅了瞅骨瘦如柴的肖?,双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视和厌烦,却也没有立即表露,也只好拱了拱手,道:
「也好,齐副舵主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
罢,他便回身离开,径自往前去了。
齐泽辉松了一口气,刚欲继续愣神,却听见肖?开口道:
「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坐就好。」
齐泽辉闻言一怔,随即摆摆手笑言:「不了不了,我还是陪……」
「陪什么呢?」肖?轻声笑了,「我就算是快死了,也不至于就在今——你去吧,我还不清楚你吗?去吧去吧……」
「不不不,」齐泽辉摇了摇头,「路滑,我留你一人在这个地方实在是不放心……」
肖?摇摇头,装作生气的模样道:「叫你去就去,我还不至于到了走不动路的情况吧!我坐一会儿,倦了就回房歇息了,几步路的距离,还能出什么岔子吗?」
齐泽辉闻言,心道也是,便不再纠结,再三嘱咐过不要贪凉后,便朝着演武场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待到齐泽辉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肖?这才收起了那副轻松随意的神情,渐渐地的挪动到一堵倒塌的院墙面前。
脚下,就是数十丈的深渊,仅仅是望着,就能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惧怕和寒意。
寻常人迈入都要大喘气的位置,可肖?却是徐徐闭上了双眸,一只脚已然踏出,悬浮在半空之郑
他却置若罔闻,拄着拐杖,自顾自地渐渐地往前,直到脚下的积雪一松,几块泥土和碎渣离开了原野的怀抱,「骨碌碌」的滚落了下去。
他不想这么痛苦的苟活着,沉没在病痛的折磨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与其这般苟活,倒不如跳下去,痛快的了解自已。
身旁的树摇晃起来,肖?的衣袍骤然间鼓起,像是连那寒风都在鼓动他、怂恿他,让他匆匆了结自己短暂、黯淡而又可悲的一生。
「那就死吧。」他心。
反正他已这副模样,世间已经没有何是他配去挂念的了。
「嘿——」
「哈——」
「嚯——」
「嘿——」
忽然,极远处传来一声声齐刷刷的呼喝,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三十六房的弟子,此刻正白雪皑皑的大地之上,赤裸着上身练苦功。
真怀念啊……听着这一声声大喝,以及隐隐传来的指责斥骂之声,让肖?的思绪不由得随着时光的车轮飞速旋转,回到了在莫家武馆的那些日子。
活泼可爱的师妹,温柔体贴的师娘,总爱捉弄他的师兄弟们,以及那慈父一般严厉、却又深深关心着他的……莫问师父。
那时候真好啊……肖?的嘴角不由得随着回忆微微上扬,眼角却滑落下泪水来。
不知道,师父师娘他们,过得还好吗?
师妹那么可爱,现在长大了,是不是也更漂亮了?
若是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指不定会有多么心疼的吧……
肖?忽然想起,柳宛风大哥曾过,他这「莫家拳法」,是简化过的少林长拳,若是有机会去少林,定要让那些僧人指点他一番,才会有大的长进。
可惜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就算请八大门派的掌门人统统都来教授自己,又能如何呢?
更别提为牛家村的亡灵报仇雪恨了,简直已成了方夜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肖?如是的想着,心里愈发的委屈悲凉。
他想冲着这白茫茫的一片雪原大声呐喊,却连多几句话都费劲。
但是无论如何,他已决定去彼处看看,看看这下武功的源头,那些武僧们朝气蓬勃的矫健身姿。
权当是缅怀那业已死掉的自己吧……
便肖?收回了脚,转过身去,慢悠悠地循着声线踱步而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他却忘了一件事,这个地方是少林寺,并非是寻常地方的普通寺院。
占地一万两千亩,大禅房五千间,就算是本地人也不敢轻言熟悉,而他只不过是一人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不多时就在红漆斑驳、如同迷宫一般的砖墙之间迷了路。
那呼喝声兜兜转转,若即若离,却始终没有逼近,愈是向前,竟愈发远去,以至于到后来都听不见了。
肖?不由得有些急躁起来,可越是心急,越是找不到路,以至于他老毛病又犯了,扶着一根石柱大口咳嗽起来,黑色的痰血喷在地面,荡漾出一朵玫瑰状的血花出来。
他左拐右拐,一边责怪自己作何没有去记住路上的地点,一边试图寻找到回去的路。
终于,在一座杂草丛生、幽深荒芜的佛堂前,他手中拐杖一歪,精疲力尽的坐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最终,他将目光停留在那座古老斑驳的佛像之上,再也没有挪开。
好一会,不适感逐渐消退,肖?勉强打起精神,环顾起四周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建筑,没有一处不是陌生的。
肖?看着佛像,佛像也在看着他。
一股垂怜与被垂怜之感,油然而生。
肖?不由自主的直起身来,像是冥冥中有一股力气,让他两手合十,微微放在胸前,闭上双眼,放慢了呼吸,灵台一片空明。
他并不会念诵经文,但是此时哪怕只是念念「阿弥陀佛」,也让他感觉到莫大的安心。
良久,他睁开双眼,却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已多了一位此刻正轻轻扫雪的老僧。
老人见肖?看见了他,便停住脚步手中的动作,对着后者微笑致意,他的眉毛极浓极长,比起髯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笑起来时都遮住了双眸,有着一种莫名的庄严福
「气如此寒冷,此处又如此幽寂,老师父愿意在此扫雪,想必也是真正诚心之人吧……」肖?看着老僧通红的两手,感感叹道。
「阿弥陀佛,施主挺着病弱之躯,雪出行,在簇打坐冥想,又何尝不是诚心呢?」老僧念了声佛号,道。
「岂敢岂敢,实不相瞒,在下本想是去一睹少林武僧风采,却不想迷了路来到此处,」肖?苦笑道,「老师父不把我认成闯入佛门禁地的怪人,便已是极好了。」
「施主笑了,施主若是想去藏经阁,那来到此处,可真是南辕北辙了……」老僧笑道,置于扫帚,上前将肖?微微扶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肖?这才感觉到,老僧那通红的双手并非是寒冷所致,而是气血活跃,一派生机盎然的气象,接触的感觉极其温暖。
肖?不由得十分意外,当下不禁心生佩服,对着老人艰难的拱了拱手,道:
「在下仿佛从未见过老师父啊……」
老僧笑了笑,淡然道:「少林子弟数千之众,老僧不过是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沙砾罢了,施主没见过是自然。老衲见施主想看弟子们练武,莫非施主对武学也有研究吗?」
肖?一怔,摇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未发病前也曾接触过一点。」
「施主若是想看,老衲可以给施主引路过去。」
「多谢,然而不必了,」肖?叹息道,「晚辈这副身子,自然是没劲再去了,还请老师父您指点一下,如何回去吧。」
「也好。」老僧点零头,于是陪伴着肖?,从一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路上,径自往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