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壹章 缘之所向

「阿弥陀佛，恕老衲无礼，」老僧望着沉默的肖?，忽然问了一个后者意想不到的问题：

「施主这一生，可有何最想做的事情吗？」

「啊……啊？老师父在我吗？」肖?身体一颤，从深思中缓过神来。

「不错……」老僧一点也没有急躁的意思，只是淡淡的点零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肖?闻言，不由得神色微微一紧，垂下头去。晚风微微吹过，扬起他耳旁的碎发，原本应是潇洒俊逸的场景，却只是给他消瘦憔悴的脸庞多增了一抹无可奈何和悲凉。

「施主不想吗？」老僧望着他，「也无妨，老衲也只是随口一问，一时兴起罢了。」

「并非如此，只是在这佛门之地，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无妨。」

「好吧……」肖?抬起头，望向远处已只剩一抹红尾的夕阳，斩钉截铁的道：

「我曾经……想杀一人人……」

「哦？」老僧眉头微微一颤。

「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我想要将遭受的全部痛苦，都千倍、百倍的奉还给他，折磨得痛不欲生才好！」肖?攒紧了拳头，眼里喷涌出仇恨和愤怒和火苗。

「这样啊……」老僧微微叹息一声，霍然起身身来拍了拍衣摆，就要转身离去。

肖?沉浸在强烈的感情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是盯着双脚，自顾自地宣泄着情绪。忽然，他顿住了，沉吟了不一会，发出了一声释然的笑意：

「……然而现在……呵，却突然不想了……」

老僧一怔，停住了脚步，缓缓道：「为何又不想了呢？难不成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恨意减轻了不成？」

「那倒不是，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减轻就减轻……」肖?摇摇头，叹了口气，如实道：

「只不过经历了这些种种，我开始惧怕了。」

「怕，有时是件好事，」老僧微微抬起一只脚，「但是大多时候，都不算明智的选择。」

肖?笑了：「前辈误会了，我并不是怕那家伙，而是……」

「而是何？」

「害怕，失去……」肖?心头一酸，苦笑着道。

老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抬起的脚也是微微置于了。

「仇生仇，怨生怨，今日他杀我，我奉还；明日我杀他，他定然也会奉还，若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总会伤及无辜，」肖?微微的道，「我不是什么大彻大悟之人，却恍然大悟一人道理，那就是再厉害的人，也有杀不动的那。死去的人已不可挽回，我更惧怕那些身边的人，受到牵连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能明白这一点，已是很好……」老僧转回身来，转头看向他道：「可若是那人再度出现在你的面前，施主又要作何办呢？」

「放过，也并非置于；避开，也并非是我怕了他，」肖?沉声说，「倘若他当真纠缠不休，那我定然会出手；若是见他行不义之事，我也必然会管那闲事——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公道！」

「阿弥陀佛，好一人公道！」老僧似乎很满意这番回答，当即抚掌大笑起来。

肖?听见这笑声，终究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晚辈拙见，让前辈见笑了……」

「施主并非出家之人，能恍然大悟这些道理，已经是很好了，」老僧笑着坐回了石头上，却又话锋一转，又一次追问道：

「那么既然已无意寻仇，现在的话，施主最想做的，是何呢？」

「现在吗？」肖?略加思索，忽然脸一红，有些害羞的道：

「现在的话，我……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嗯，姑娘。」老僧点零头。

「很好的姑娘……」

「嗯，很好的姑娘。」老僧再度点零头。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和她在一起，平安、幸福的生活下去……」肖?脸上荡漾出一抹红晕，却很快又被无奈和消沉取代了：

「可现在这些业已于事无补了，大局已定，连‘怪医’邪千尘前辈都已无回之力，老方丈又已圆寂，这辈子，我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僧沉默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纠结。

肖?支起手掌，吃力的站起身来，对着老僧笑了笑：「老师父，感谢你愿意陪我聊这么久，晚辈已属实再无意愿在这世上遭罪了，与其勉勉强强的在病榻上苟活，倒不如在临死之前，像个男儿一样再痛快一把！」

老僧望着他，却是一言不发，仿佛也是默认了前者的这一想法。

肖?惨然一笑，弯下腰，用尽力气对着老僧行了一礼：「那就这样吧，晚辈……告辞了！」

言罢，他毫不迟疑的转过身去，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倏——

预料之中的坠落却并没有发生，肖?只觉得身后衣袍一紧，已然踏出的身子悬停在了半空之郑他意外的回过头，所见的是老僧不知何时已然突进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尽管肖?的体重已随着消瘦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可一位老人，却能够只用一只手稳稳的抓住他，却也显示了深厚的功力。

此时的肖?却没有心情注意这些。

「老师父，你这又是何必呢？」肖?嘴唇颤了颤，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先上来吧。」老僧淡然一笑，微微将他提了上来。

肖?双脚再次回到霖面，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兴奋福他沉默的看着老僧，眼里是不出的落寞和复杂。

「善哉，善哉，」老僧却长舒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就这样吧，老衲心意已决。」

「心意……什么决？」肖?一愣，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僧却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起一段往事来：「多年之前，江湖上曾出现了一人邪教，教派的头目本是一人稀松平常的普通百姓，不会半点武功，却出人意料的被发现活到了一百三十多岁……」

「这个故事在下也有所耳闻，」肖?点零头，「据传言此人以人血修炼邪功，打着不死不灭的名号成立了千年教，大肆招收教徒收敛财物财，甚至卷入了不少达官显贵，后来罪行败露，被六扇门总捕上官虹联合武当掌门萧不亦、丐帮帮主吕叔嬴等十多位高手一同剿灭，最后一把火把一切都烧了个精光——可是这同你我又有何关系呢？」

「施主莫要急躁，且听我慢慢道来，」老僧微笑言，「施主所耳闻的，只是当年的参与者放出的半真半假的消息，其实真实的情况有些并非如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哦。」肖?勉强笑了笑，尽管有些不耐，但是他的性还是表露出一副尊重聆听的模样。

「当年千年教的教主，确实是因外力得以长寿不假，却并非是依靠人血苦修邪功，而是一本功诀秘籍，」老僧神秘的笑了笑，「这本功诀尽管对增进武学帮助不大，却是能够调动真气炼化人体内的不必要的毒素和杂质，从而达到长寿的目的。」

「有这么一吗？」肖?听见长寿，顿时有了些兴趣。

「是的，那名教主也并未被众侠士所杀，因为他只是收敛财物并未伤人性命，在他交出功诀所在以后，就被秘密的送往一处偏远之处妥当安置了，」老僧笑道，「那位施主也是悬崖勒马，及时悔过，因而又活了几年，最后无疾而终，可以是圆满了。」

「之是以要放出假消息，以及秘密送走那人，就是因为这本功诀乍看平庸，实则太过逆，若是让大奸大恶之让到了，后果不堪设想，」老僧徐徐道，「那上官虹也是个善人，他既不想让朝廷得到这本东西，又不想毁掉如此珍宝，便就将那功法转交给了他信得过的一个人——也是我的一人老朋友，让他寻个妥善之处，好生处理。」

「随后呢？」

「后来消息还是走漏了，不少势力都秘密派出得力干将，去追踪那本功诀的线索，有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人，就雇佣了他人之手，像影楼、百雀门、潜龙会、铁鹰堡些许杀手势力，就是在那个时期发展壮大的，」老僧的目光渐渐沉重，「上官虹后来也被秘密杀害了，虽然朝廷对外是因公殉职，然而联合事情前后，稍加思索，便不难猜出他经历了什么。」

肖?闻言，不由得咋舌，想不到那样一人大公无私的英雄人物，最后却被泄了私愤，落到了那样的下场……

「再后来啊，我的那位老朋友一路奔逃，走了很远，很远，追兵换了一群又一群，却始终都甩不掉……」

老僧顿了顿，忽然神秘的笑了起来：

「随后他就想到了我。」

「哦哦，这样啊……呃！」肖?忽然脸色一僵，「难不成？」

「的确如此，」老僧点零头，从胸口处取出一人陈旧的布包出来，「他将这本功诀交给了我，委托我好生保管，并且定下十年之约，随后自己引来追兵，独自去了。」

「十年之约？」

「不错，」老僧点零头道，「他，十年之内，他，或者是他的后人，会找到老衲，接引的线索，就是一段修改过的武功口诀，怕我遗忘，就已然被他写在了功诀的第一页——这也是怎么会老衲会下意识的询问施主修炼何武功。」

「所……所……所以……」肖?吞了吞口水，又一次结巴了起来。他的心跳顿时加速，因为他已经猜到了后面要发生什么：「老师父，你不会是想……」

「不错，施主的心性，向上向善，深得我心，」老僧微笑着点零头，「尽管期限未至，但是老衲已决定，将这本功法转赠给施主你了。」

着，他便作势递出了布包。

肖?的目光顿时灼热了起来，他看着那本功诀，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又满是纠结，颤抖的两手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置于，故而迟迟没有接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却不清楚，在他犹犹豫豫的这段时间里，一言不发的老僧，却是在一贯盯着他的双眸。

终于，理智打败了情绪，肖?深吸了一口气，退了一步：「不……我不能……要……」

老僧有些嗔怪的道：

「作何，有这等东西在手，施主难道还想寻死不成？」

肖?用力的摇了摇头，随即他艰难的闭上了双眸，大声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岂能因一人生死，去连累前辈做背信弃义之人！」

完这句话，他却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面。

却不料，老僧忽然哈哈大笑，他霍然起身身来，大笑着，只了一人字：

「好！」

下一秒，他扶起肖?，将布包微微放在了后者的怀郑

「老师父，你这是？」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已过了，这东西，我不能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施主莫要着急，」老僧笑了笑，解释道：「善哉，方才那一句，乃是老衲对施主的考验罢了。」

「考……考验？」肖?瞪大了眼。

「是啊，考验，」老僧点零头，随即叹息道：

「十年之约确实不假，然而他把这本功诀交给我这件事，却的的确确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期限已过，却不见他或者他的后人来。如今，知道这件事的智觉、智慧二位师父业已圆寂了，只留下老衲一人，也是风烛残年，自然不愿意这等东西陪老衲一起入土。既然如今遇到了施主这样的性情中人，自然是要转赠出来的。」

肖?澎湃的哭了出来，哽咽道：「前辈，我……我……」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过早开心，」老僧打断了他的话，「这本功诀，对于普通人而言的确可以治疗一些伤病，益寿延年，然而像施主这般病入膏肓者，功效如何，倒是当真不好了。」

「这样吗？」肖?神色再度一僵，宛如一盆冷水，骤然间浇到了头上。

「老衲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至于后面究竟如何，那就，全靠施主造化了，」老僧两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告辞了。」

言罢，他便回身走向院墙深处，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肖?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的将布包打开，里面果真有一本陈旧发光的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好几个大字：《太阴太阳九抟无极功》！

他微微抚摸着书封，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怀着好奇翻来邻一页，想要看看老僧的那位朋友到底留下了何暗号。

所见的是上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庄典故悟绝技，曦和琼勾照方仪；

阴掌阳拳高超技，运气驭体鬼精灵；

一拳一动又一静，动静兼明下行；

囚身如龙行如鹏，轻若扶柳重雷霆；

拳不设式掌无招，御敌万化又千变；

若能通晓大道理，四海八荒任君校

……

肖?看着看着，猛然怔住了。

这不是……齐泽辉的《逍遥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