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这么怕见你爹啊?」钟霄只道是苏惜雪又在生她父亲的闷气,不禁大笑着摸了摸后者的头:「别怕,你只管躲在伯伯后面,他不敢骂你!」
「钟伯伯,你不是说总见不到我爹吗?怎么现在又能见到了呢?」
钟霄笑言:「还不是你!刚才那么一闹,现在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厅上呢,你爹肯定也在!」
「是啊苏姑娘,等你安全见到你爹,我也就能放心回去了......」肖䍃挠了挠头,傻笑言。声线中似有几分不舍和感伤。
「少侠难道还没恍然大悟吗?」苏惜雪只顾着思考,并未注意到肖䍃神色的异样,她转头看向钟霄,说道:「钟伯伯,我觉得,厅上的那人并不是我爹!」
「你这丫头......」钟霄刚欲笑骂几句,却发现苏惜雪的表情十分严肃,只得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苏惜雪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再没有别人,便将之前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着重提到了千面郎君也参与此事,还化妆成她的样子,骗走了图纸。
「是以我担心,屋中的那人,恐怕也是千面郎君假扮的!他不肯见你,就是怕熟悉的人与他交谈,从而识破了伪装!」
钟霄听得此言,身体也是为之一震,连道数声「怪不得」:「娘的!竟然是这样!看我不把那何狗屁郎君的狗皮都给拔下来!」说着,他就要冲上前去,苏惜雪连忙将此物大火气的伯伯给拦下来:「钟伯伯不要激动,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们先行商议一番!」
……
此时宅邸的客厅上,十五吧交椅,除去主人的缺席,左右业已坐上了十三人。
左边七人,分别是一位身材枯瘦,但眼神如隼鸟般阴诡锐利的中年男人,他腰间盘着一对森冷可怖的铁钩,正是有「双钩夺魂」之称的「鬼钩」闫沛枭;
一个身材肥胖、袒胸露乳,但面容凶狠蛮横的秃顶男人,椅背上靠着一只硕大的狼牙铁棒,正是江湖传闻中单手擒牛、有千斤怪力的「哭丧棒」王洪雷;
一位仙风道骨、神态自若的老道士,手执拂尘,正靠在椅背上冥想,此人正是当代昆仑派长老,道号「风凌子」的任正心老先生;
一位红袍围身,手执檀木禅杖的喇嘛,正是与黄龙帮一同寻找到南华老人故居的西域圣教法师,灵尊上人,他身边神态略显窘迫焦急的中年男人,则是黄龙帮的帮主,黄立维;
不仅如此两位,则是剑法超群,颇有威名的「青城双剑」:廖清华、廖风华两兄弟。
右边六位,其中五人分别是崆峒派新秀,有「翻天掌」之称的宁麟少侠;
峨眉派「杜门拳」高手,年过半百仍然英气勃发的诸葛昌女侠;
华山派长老,有「大剑卷风云」之威名的「巨剑」李松年;
唐门赤梅堂堂主,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人,华吟梅。
点苍名侠,「一指定乾坤」的独臂大侠关鸿发;
八大门派的人,除了少林,都来了这里。
这十二人神态各异,除了昆仑长老任正心老先生显得十分淡定从容之外,其余人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时不时的,会把担忧的目光投向右端首位的那个人——
武当掌门,萧不亦。
萧不亦就这么闭着双眸,静静地坐在彼处,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无形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即使他像往常一样,用一副雕刻精致的铁面具,架在鼻梁之上。
萧不亦身旁空着一人位置,或许是只因还没有谁有勇气坐在他身边吧。
他一身白衣如雪,干净得一尘不染,满头银发写尽了沧桑,让人难以相信这只不过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也是在场十三人中,唯一一人没有带侍从、也未将兵器佩戴在身旁的人。
因为他不需要。仅仅是坐在那里,身上隐隐约约的王者之气,就已经是一柄未出鞘的宝剑了。
那心浮气躁的王洪雷和杨立维二人,几次想要霍然起身来说话,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若不是有钟霄提醒,光凭外貌神态,还真的看不出这竟是千面郎君的把戏而已。趴在门外的苏惜雪在心里啧啧惊讶着这人神鬼莫测的易容术,但心里已定下了主意。
「爹爹!你作何在这个地方!」
屋外一声娇吟连带着一串轻快灵动的碎步,打破了屋内众人的惶恐气氛。
众人一同扭头看去,之间一位衣衫朴素、但容貌倾城的年轻女子,一面嬉笑着,一面蹦蹦跳跳跑了进来。
谁也没有开口质问,没见过的人不敢做出头鸟,有眼力的人都认出来,这位神态颇为可爱的女子正是武当掌门之女,苏惜雪。
至于身后方轻手轻脚的肖䍃,也是被众人瞟了一眼后就自动忽略了。
「萧不亦」徐徐睁开眼,双眼淡漠的望着面前的女孩,刚想开口,但下一秒,女孩已经娇笑着冲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萧不亦」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姿势,没有行动:
「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女儿家的,成何体统。」
声线一如既往地淡然且冰冷。
苏惜雪心里也是微微一惊,居然连声音也学的如此之像!但好在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她微笑着将头从「萧不亦」的肩头上挪开,下一秒,忽然出手抓向后者的脸颊——
她就是要当着众人之面,将这「萧不亦」的人皮面具扯下来!
苏惜雪心中早有打算,这千面郎君易容术堪称一绝,但论武功可比不上在场的任何一位,撕破了他的伪装,再让众人控制他的行动就很容易了。
虽然这样一来,就失去震慑众人的中坚力气,但这至少比让千面郎君拿着武当的名头骗走了「龙鳞决」好上百倍千倍。
可她没有料到,如此近的距离,如此蓦然的一击,却在指尖微微触到「萧不亦」脸颊的电光火石间,忽然被架住了手腕。
况且只用了两根手指。
苏惜雪怔住了,莫非这千面郎君的武艺并不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普普通通?
她扭头看向萧不亦,却正好与后者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二人四目相对,萧不亦依然淡漠地望着她,徐徐道:
「你胡闹何?」
这般不关心的眼神,这般冰冷的语气,苏惜雪再熟悉只不过了。
正是只因这样的态度,才使得她从小就要比同龄人稳重很多,没有一点大小姐的娇纵力场。
可这般成熟的背后,自然满是不为人知的孤独与辛酸。
她一人趔趄退后了几步,望着他,喃喃道:
「父……父亲?」
萧不亦冷冷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并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可……可是……」苏惜雪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
肖䍃听闻此言,顿时也恍然大悟了几分:「他不是千面郎君假扮的?可是钟前辈……」
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得意的嬉笑声,钟霄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这嬉笑声,一开始是糙汉子粗犷爽朗的音色,后来又变成了女人的声音,最后,又变成了一人年少男人阴柔的嬉笑声。
「钟霄」高大健壮的身体,顿时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居然渐渐地缩小了下去。
黝黑的肤质、皮肉的老茧,连同人皮面具,皱缩成一团团不知名的物质,干巴巴的附着在那人身上。
「钟霄」轻轻的撕下人皮,露出一张被白纱遮住的俊秀脸庞,「格格」笑得像个小姑娘。
「千面郎君?你,你!」苏惜雪作何也没不由得想到事情是这般结果,又羞又恼,气得说不出话来。
「别生气嘛苏姑娘,在下只是同诸位开个玩笑而已,不然你们一人个惶恐得像狗一样,多吓人啊~」千面郎君的声线阴柔中带着慵懒,听起来十分的令人不快。
唐门堂主华吟梅冷哼一声,冷笑言:「千面先生倒还真有闲情雅致,整些许小孩子家捉弄人的名堂!」
「哎呀,华姐姐这话说得,女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心态,这心态一好啊,就显年轻,比做什么保养都管用……」千面郎君一面调侃着,一面缓缓伸出中指和拇指,极其缓慢轻柔地从身上将多余的易容物剥落下来,以显示他的皮肤又多么光滑。
这话分明是在讽刺华吟梅的模样,后者的脸顿时气成了猪肝色。
崆峒少侠宁麟极其厌恶地看着来人,忍不住出言道:「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个嘛,」千面郎君娇笑言,「要宁少侠试过了才清楚~」
这句话前面一半是一个汉子的声音,后面则是一人温柔似水的女人声。
「呸!」宁麟用力的啐了一口,不再说话。
千面郎君这才徐徐转过身来,面对着萧不亦,故意委身行礼道:
「冲撞了令千金,小生先给萧掌门陪个不是,」
萧不亦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千面郎君碰了一鼻子灰,这才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慢慢走到萧不亦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肖䍃尽管不认得这个地方的人,但也明白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便默默地与那些大人物们的侍从一样,乖乖的选了个角落安静站着。
「先生有令,不可怠慢各位侠士!」
一位侍女模样的的人不知何时已又端了一把椅子过来,但被苏惜雪谢绝了。
她寂静地站在萧不亦的身后,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却是百般杂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惜雪原本还想问问父亲为何会忽然来这个地方,但经过刚才那尴尬的一幕,她此时已心乱如麻,无心再提话了。
既然父亲业已亲自来了,那就轮不到她担心了,苏惜雪尽管与萧不亦感情不深,但对父亲的能力,她却比谁都明白得多。
如果连她父亲都处理不了这件事,那么天下就再没有别人能够处理了。
众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一阵,千面郎君却显得比谁都要不安分,一会儿换个坐姿,一会儿唉声叹气,但他的还是偷偷注意着身旁的萧不亦,目光里隐隐的满是戒备和提防。
千面郎君掩面「格格」笑了起来:「王大爷此言差矣,大家安分是表面安分,其实心里不晓得有多想要那件宝贝呢,奴家这是真情流露,无所事事闲得慌。」
终究,在他又一次叹气后,脾气暴躁的王洪雷终究忍不住了,开口骂道:「你这娘炮!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你折腾来折腾去,叹何鸟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洪雷一脸诧异,哼了一声道:「怪里怪气!那图纸可是你带来给鸿大师的,你难道不想要?」
千面郎君摇摇头,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小弟对占有这种东西,倒是还真的没何兴趣,太危险,不适合我这种武功低微的人,这一番折腾,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华山长老李松年道,「好奇它是大还是小?」
「不不不,」千面郎君笑言,「我是好奇,待会儿你们动起手来,谁会先死?」
这一句话说出来,全场一片寂静。说实话,每个人对那样东西或多或少都抱有私心,但如今呼啸声走露,一间小小的宅子里高手如云,更是有萧不亦这样可怕的人物坐镇在这里。
谁都想带走,但谁也没把握带走。
宝贝和性命哪个重要,这些人精们还是分得清的。
苏惜雪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尽管她父亲的功力已是一代宗师,足以傲视在场的任何一人,但若是有人连起手来,谁胜谁负还真的难说。
面对成群的鬣狗,纵使是狮子老虎,也得暂避锋芒。
肖䍃默默分析了一下场上的局势,虽然他愚笨,但仍然隐约觉得,今日要出何大乱子。
「鸿冶大师那边有消息了吗?」峨眉派诸葛昌在心中算了算,「三百六十五道机关组合,和那九九八十一变的内核,说是要七天,现在还剩多久?」
「回诸葛大侠的话,」一位侍女面无表情的道,「还剩一个时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剩,一人,时辰了吗?
众人心中一紧,纷纷捏紧了拳头。
就连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萧不亦,也徐徐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