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茶多鱼是一人职业鬼神，她的眼睛能注意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鬼气。通常鬼气出没的地方就会有鬼出现，可聂飞明明还是一个活人啊！

童欣死命的摇头：「那是病人的隐私，你无权过问。」

神情凝重的盯着病房大门处的聂飞，茶多鱼忽然拽住童欣：「他得了什么病？」

一掌砸在护理台上，茶多鱼面色铁青：「我最后问你一遍，他，得了什么病？」

沉默。

寂静。

最后，聂飞自己打破了这份尴尬，朝茶多鱼笑了一下，抬起手抓了抓头发：「你不要逼欣姐了，我跟你说，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可以跟你说。」

停顿了一下，聂飞继续笑，只不过这笑，比哭都难看：「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谣谣。」

「我抱歉她。」

「然而我定要这么做。」

护理站的闹剧业已惊扰到其他病人，很多病房门口都开始有人影出没，童欣赶紧挨个去解释，希望大家体谅一下，茶多鱼则跟着聂飞去了连廊。

蒙蒙细雨打在脸上。

有些微凉。

聂飞微微咳嗽了两声。

茶多鱼皱着眉头出声道：「你要是不舒服，我能够换个时间再来。」

聂飞摇了摇头：「不用换时间，我没事儿，你想问我的情况，我现在就能够告诉你，我得了恶性脑癌，查出来时就是晚期。」

看到茶多鱼还想问，聂飞补充了一句：「没救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过了足足一分钟，茶多鱼才开口：「这就是你跟童谣分手的原因？你要死了，准备给她自由？你不觉着这样很残忍吗？」

聂飞出手，就像是在接雨：「长痛不如短痛，她的人生还很远，我只是路边的风景，过去了就算是过去了，我希望她能早点出了来，去寻找她的真命天子。」

「欺骗，只是善意的谎言。」

「有一种爱叫放手。」

「我不想成为她的羁绊。」

听完聂飞的话，茶多鱼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太礼貌的笑，然后出声道：「你可能理解错了，我刚才说的残忍，不是对你，而是对她。」

「这样对她很残忍。」

聂飞一愣，面上露出一丝困惑。

伟大的爱怎么就成残忍了呢？

茶多鱼冷声说道：「你难道真的认为自己很伟大吗？你难道真的认为这就是善意的谎言？」

聂飞耸耸肩：「不是吗？我哪里错了？」

「呵呵。」

「你有没有想过，纸永远包不住火。如果有一天，真相被童谣清楚，她会作何想？你在她心里的位置又会怎样？她可能会永远忘不了你，永远忘不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因为。」

「你用生命证明，你是有多爱她。」

「甚至全然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她的未来。」

「你的执念太重了。」

「况且你的谎言破绽太多，让童谣的姐姐帮你保守秘密，真是可笑，这跟直接告诉她有区别吗。我相信就算今日你没有见到我，她一样会很快清楚真相。」

「然后，就会时不时的见到你，在深夜，在梦里，在所有有阴影的地方。你会成为童谣的影子，紧紧的追随她一生。」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变成鬼也要缠着童谣。」

茶多鱼的话统统都是从人性最黑暗的角度入手，可，不可否认，事情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

这原本就是个很难解的命题。

聂飞站在旁边，听完茶多鱼的剖析，有些气愤：「难道我的选择有错吗？难道你想让童谣亲眼望着我去死？这样就不残忍吗？」

茶多鱼没有说话。

聂飞的情绪却越发澎湃：「我没有错，我都是为了她好。」

「我爱童谣，我希望她能够过的很好，我希望她的未来幸福美满，我希望她在最美的年龄遇到最适合的人。」

「可我没有时间了，我只能放手。」

「你明不恍然大悟。」

「这就是爱！」

聂飞歇斯底里的喊道。

茶多鱼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聂飞，直愣愣的看着他，看的他浑身不自在，看的他头皮发毛。

聂飞开始咳嗽，不住劲儿的咳嗽，越咳越厉害，感觉把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我没有错，我都是为了她好，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俩的感情，你没有发言权，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聂飞咳的很厉害，然而并没有东西咳出来，一口痰都没有。

终究。

茶多鱼又一次开口，一句话就止住了聂飞的咳嗽：「咳嗽成这样，你还能感觉到疼吗？」

「现在走路是不是很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感觉黑夜特别亲近？」

「有没有一种想飞的冲动？」

「或者，试试看能不能穿个墙？」

茶多鱼的话不是在嘲讽，也不是在激怒聂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再理会呆在当场的聂飞，茶多鱼回身返回了护理站。

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童欣，此时此刻直接趴在护理台上睡着了。

聂飞走出来的病房里，窗帘紧紧的拉着，一人瘦弱的身影摊在病床上。床边坐着一位哭成泪人的女人，体征监测仪上的数值业已统统归零。

方才跟茶多鱼说话的‘聂飞’，站在她身旁，同样望着病房里的身影，浑身颤抖。在茶多鱼的眼中，这时候的‘聂飞’，最后一口阳气也业已彻底消失，鬼气森森。

茶多鱼对着聂飞很平静的说：「你的事情我会如实告诉童谣，不要有侥幸心理，也不要再有眷顾，更不要想着去找她。人死如灯灭，你应该安心的去另一个世界。」

聂飞深吸一口气：「我无法安心。」

茶多鱼狠狠瞪了聂飞一眼：「要是真如你所说，你爱童谣，你希望她过的很好，那就安心的走，什么都不要留下。」

「只有你走，她才会过的好。」

「你以现在这种身份留下来，只会伤害童谣。」

聂飞低下头：「我能够默默的守护在一旁，不打扰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她。」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一直沉默到聂飞无所适从。

茶多鱼这才开口：「鬼的誓言是不做数的，鬼只会诅咒。你现在能够保证只是静静的望着，如果有一天童谣开始新的感情呢？要是她嫁人生子呢？要是她跟其他男生亲亲我我，爱意缠绵呢？你，还能忍受的住吗？」

「怨念跟悔恨会冲破你的理智，让你变成凶灵，随后吞掉童谣，你会永世不得超生，而她的生命也会被你亲手终结。」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聂飞终究不再说话，无话可说，他知道，茶多鱼的预言肯定会发生。而自己爱的越深，将来的怨念就会越重，就越容易失去理智。

这是事实，无法更改的事实。

聂飞默默的低垂着头。

无声的哭泣。

一抹血泪顺着脸颊流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我真的不甘心啊。」

「我真的很想跟谣谣在一起。」

「我不能没有她啊。」

「我没有选择。」

「我只能留下来。」

站在聂飞的身边，茶多鱼忽然露出一人灿烂的微笑，很平易近人，很亲切：「你错了，你有别的选择，不一定非要留下来的。要清楚，地府的路很长，奈何桥很宽，兰花海很大，往生石需要排队很久。你可以等着童谣啊，等着她一起下轮回，下辈子还在一起，这可是最浪漫的浪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最浪漫的浪漫？」

「在奈何桥、兰花海、往生石前等着童谣？」

「一起轮回，下辈子还在一起？」

「真的可以吗？」

茶多鱼点了点头，随后手指就开始在半空中画出两个字‘超度’，字，化为一张燃烧的黄纸贴到了一动不动的聂飞额头前。

没有挣扎跟抵抗，聂飞只是对着茶多鱼微笑，朱唇微张，像是是在感谢。

片刻之后。

超度结束，一切归于平静，就连护理台的童欣都慢慢伸了个懒腰苏醒过来，唯独茶多鱼的表情有些苦涩，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地府的路那么长，人茫茫多，喝下孟婆汤之后，哪里还能找到熟人，童话里的故事可都是骗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