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招月没把那晚的事情记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人,真上心了反倒徒增不必要的困扰。
只是忙碌之余,她偶然会想起那道凛冽的目光。
这天周三,她正在撰写一份有关新能源的行业研究报告,从表格中导出可视数据时,陆平用文件夹轻拍她的工位隔板,说:「来会议室一趟。」
许是临时有工作安排给她,梁招月不敢多有懈怠,将写到一半的报告保存,朝他走了的方向追去。
进了会议室,陆平推过来一份文件,说:「这是那晚的报销单,你看下没问题就签字。」
是那晚两个小时的应酬加班费,她瞅了瞅,拿笔签下名字,随后将文件还给他,说:「感谢师父。」
「谢何?荣景电子的IPO项目今日早晨刚签约,你那晚功不可没。」
梁招月诧异,她清楚此物项目势在必得,但这么快签约又属实意外。
陆平说:「也才过去五天,我原本计划是那晚直接签约,隔天签辅导协议。」
她没忍住笑了。
他说:「别笑,徐总对你印象好,下午有个芯片研讨交流会,你到时一起去。」
梁招月瞬间就不笑了,迟疑道:「到时还要喝酒吗?」
陆平无可奈何道:「不喝,哪有那么多酒喝,」又说,「这次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好好把握。」
看来的确是一人平常的研讨会,梁招月没再多想,转而开始查阅相关资料,提取其中重要信息。
离开会议室回到工位,刚点开电子设备,邮箱提示新进一封邮件。
是下午芯片研讨交流会的资料,主要以MEMS传感器和CMOS图像传感器为主。而荣景电子的主营业务就是高性能CMOS图像传感器芯片的研发、设计与销售。(*1)
下午出发前,陆平问她了解得怎么样了,她徐徐道来。
归因于平日的行业研究撰写,她在收集资料方面很是如鱼得水。
陆平说:「要不是你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还想把你安排到荣景电子的项目里。」
听到这话,梁招月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她开心自己的能力得到陆平的认可,尽管券商投行实习向来有小黑工一说,然而在陆平手底下学习,还是多有获益;一方面则是酸涩,研二开学在即,而她的学费还差些许。
几千块的实习薪水在几万块的学费面前,实在是杯水车薪。
父母那边是靠不上了,梁招月在想,剩下的两万块该怎么解决。
她心里着实没底。
研讨交流会在北城凯悦大酒店三楼文澜厅举行。
在一楼扫码登记领取临时工牌,梁招月跟在陆平身后上楼。
他们来得不算早,此时大厅业已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谈,散落在各个区域。
陆平往全场扫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人。末了,他指了指最左侧第三排的位置,说:「待会我们坐那。」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和人谈笑风生的徐明恒。
如今荣景电子的上市辅导是银海证券负责,而云和资本作为荣景电子的第二大股东,以后少不了往来,不难怪陆平进来第一时间就是找徐明恒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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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交流会还有十分钟开始,陆平假装不经意地朝徐明恒所在的方向走去。到了人跟前,他就跟发现新大陆一样,笑着伸出手,说:「哎呀,这不是我们徐总吗?幸会幸会!」
见是他,徐明恒极是嫌弃:「路见不平,你能不能别那么戏精。」
陆平仍是伸手笑着:「这不是巧了吗?」
徐明恒哼了声,到底是出手和他握了下。
一阵寒暄。
徐明恒落座,他左手边还有两个空位,陆平动作迅速占了里边的一个,同时拍拍靠过道的位置,说:「招月,站着干吗?挡后面的人视线了。」
梁招月依言坐过去。
徐明恒也朝她笑了笑,推推陆平:「和她换个位置,跟你同坐就是烦。」
弯腰的时候,正好和看过来的徐明恒撞上视线,她朝他点点头,说:「徐总好。」
陆平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是有些喜闻乐见的。
他极痛快地和梁招月换了个位置。
梁招月刚落座,身旁的徐明恒就把手放在她的座椅背栏上,问:「你作何这么会喝酒。」
她挺直脊背,答:「我爷爷会酿酒,从小跟在他身旁长大,时间长了就学会喝一点。」
「一点?」他啧啧,「不愧是好学生,一出口就是谦虚。」
「谢谢您夸奖。」
「不客气,」徐明恒很是喜乐地说:「改天有空能带我去见你爷爷吗?孙女这么会喝,他老人家肯定更胜一筹。」
梁招月说:「他在几年前去世了。」
徐明恒呛了声:「……」
一旁偷听的陆平默默撤回身体坐正,当作没听到。
尴尬间,徐明恒忽然注意到何人,朝梁招月的身后侧挥了摆手:「这边。」
梁招月转过头看去。
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走进视野。
周云川一身白衬衫黑西装,手肘处搭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刻,他步履稳落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身形优越,外貌更是格外醒目,因此,一路走来,附近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他身上。
而他置身事外一般,面色平淡,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是人群中的聚焦点。
或者说,早就习以为常。
前后座椅的过道相对较宽,不影响穿行。
梁招月还是下意识地把双腿侧到一旁,为他让道。
周云川迈入来,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她朝他点点头以示招呼。
他亦是向她微微颔首。
周云川刚落座,交流会也开始了。
全场静声,主持人在上面主持开讲仪式。
整个会场异常安静,然而梁招月的注意力全被身旁的人吸引过去了。
徐明恒小声说:「不是下午有个会议,你不来吗?」
周云川声音无波无澜的:「对方临时有事取消了。」
「那来了作何也不说一声,早清楚你要来,我就在家里补眠了……」
徐明恒叽叽喳喳的,像只不知停歇的麻雀。
而周云川除了开头那句,再没回答他任何问题。
梁招月想,这人可真寡淡。
念头刚落,忽地,余光身影一晃,她微侧过脸,拿更多的余光去瞧旁侧。
下一秒,她愣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身旁原本的深灰色衣服换成了白衬衫,与此同时,一股清冷的力场逐渐传过来。
她轻嗅几下,周身那股冷冽的味道越来越明显。
她垂眸,再去看地面。
适才白色的球鞋这会也换成了黑色皮鞋。
显然,周云川和徐明恒换了位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随即徐明恒的声音也印证了她的猜测:「好好的换何位置,你耽误我和人家说话了。」
周云川双腿交叠,贴靠椅背,姿态闲散,听到这话,淡淡瞥了他一眼。
眼神冷漠至极。
徐明恒当即噤声。
身旁无缘无故换了个人,还是一个让自己无法忽略的人,梁招月不敢轻举妄动,手指蜷缩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台上的报告。
四极其钟过去,第一场交流会结束,大厅瞬间躁动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少人过来找周云川交流,周云川从始至终寥寥数语应对。
陆平识趣地没凑前,转身找其他人攀谈。
梁招月没事做,干脆抱着笔记本修改刚才做的笔记。
「你作何跟上课似的。」
头顶响起一道调侃声,她不用抬头,都清楚是徐明恒。
也是这时她发现周边变得寂静了许多,抬头看去,适才围绕周云川的人早已不见。
他双腿交叠,手肘搁在座椅横栏上,不时滑动屏幕,目光懒散。
目光快速从他身上划过,落在徐明恒身上,说:「回去还要写报告。」
徐明恒更乐了:「听起来像写观后感。」
她说:「差不多。」
声线微微的,怕打扰到身旁的人。
忽地,听到徐明恒问:「听陆平讲,你会说德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招月顿了顿,说:「只会一点日常交流。」
「谦虚,」又去推周云川,「你不是正缺个德语翻译吗?这不就有一人。」
他说得散漫,听在梁招月耳朵里,却是心猛地一跳。
她摸着笔记本电子设备的边缘,侧目看了眼周云川。
他摁熄手机,也朝她看来。
轻描淡写的一眼,没什么情绪在里面,却叫人有种——
平地惊起一声雷的慌寂感。
对视数秒,他开口淡淡追问道:「有过口头翻译经验吗?」
她捏紧手指,说:「有过三次,分别是导游、艺术展览以及一次尽调访客会谈。」
察觉手抖得有些厉害,梁招月用力抓住笔记本电脑的底部。
徐明恒说:「这经验还挺丰富啊。」
周云川略微沉吟,像在思忖,片刻后他问道:「带名片了吗?」
梁招月声线低了许多:「我还在实习,目前没名片。」
他默了几秒,手腕一转,移动电话递到她面前:「输下你的号码。」
她第一眼注意的是他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匀白细腻,望着就像是养尊处优的,从没受过何苦难。
随之而来的是震惊。
震惊他真将徐明恒的话听进去了。
从他手里接过手机,输完号码,她侧过脸,问:「备注我要怎么写?」
他言简意赅:「名字。」
她照做,输完自己的名字,点了确定。
界面跳回联系人列表,她也不敢多看,第一时间把手机递还给他。
周云川拿回手机,手指在屏幕轻触一下,没一会,梁招月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她正打算摁掉,周云川淡漫的声线徐徐传来:「这是我的号码,你明晚有空吗?」
她声线几乎是颤抖的:「有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相比她的惶恐,周云川可谓是平静至极,不紧不慢道:「明晚我要见一个德国人,他有收藏国画的爱好,详细情况我会让助理发给你,至于薪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微顿住,像是被此物问题难住了。
一旁的徐明恒适时说:「一夜晚五千,那老头的夫人对咱们这边的酒很有兴趣,到时也麻烦你了。」
她有想过周云川要号码是将她作为备选,却没不由得想到是当场直接定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招月受宠若惊,忙说:「我一定竭尽全力。」
周云川点点头,没再作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将疏离淡漠表达到了极致。
徐明恒又是那副调侃的口吻:「你表情怎么跟要上战场似的。」
梁招月不好意思。
徐明恒还想说什么,这时周云川掀起眼皮,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见状,他立马止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也是这么一个能够忽略细节的瞬间。
梁招月看在眼里,心跳徒然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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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在下午五点结束。
四点半的时候,周云川出去接了通电话,直到散场,他都没再回来。
徐明恒赶着去机场,将他的外套丢给梁招月,说:「你明晚顺便带给他。」
「我……」
梁招月刚开口说了一人字,徐明恒业已走远了,背影略显匆忙。
看着手里的西装,她是懵的。
有些不在状态。
陆平谈完事赶了回来,见她手里多了件西装外套,狐疑道:「谁的?作何看着有些眼熟?」
梁招月不好意思,硬着头皮说:「周总的。」
「他的外套作何在你这个地方?」
梁招月把明晚的翻译事情如实告诉他。
陆平听了,很是满意:「回去好好准备,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
她点点头:「会的。」
回到机构已是下班时间,梁招月将下午的报告会笔记整理出来,再结合荣景电子的现有情况,写了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发送给陆平。
她关了电脑下班。
等地铁的时候,梁招月数次转头看向手上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周云川的西装外套。
从研讨会到现在,她一直处在状态外。
就在几天前,周云川对她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人。
她和他的缘分也止于那晚的一面之缘。
可现在,因为徐明恒的心血来潮,她和他的联系徒然增多。
梁招月拿出移动电话,点开通话记录,最新一条是来自他的。
而且是他主动拨过来的。
极具不真实,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不极远处,轰轰隆隆的声线传来,地面一阵轻微的晃动。
地铁进站了。
梁招月摁熄手机,丢进包里,抬头。
玻璃上映出她风尘仆仆的一张脸。
她尚且为生活奔波,还在为学费苦恼。
而周云川已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她到底在心悸、期待什么?
地铁到站,门朝两边滑开,人潮汹涌,梁招月被人群挤进车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