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纯郡主自打从皇宫回到郕王府,天天处于焦虑不安中,吃不好、睡不着,一下子病倒。
郕王妃与徐溥同龄,都是古稀之年。郕王妃经历了50年前的京师保卫战、册封为后、废后、守寡,见识过风起云涌的皇权更迭,送走了身边一个又一人熟悉的人。她心态变得极为平和。身体硬朗、精神抖擞,看上去比五十岁的女儿更年轻。
床榻旁的郕王妃反覆宽慰女儿,丝毫不见效果。郕王妃轻敲床沿感慨万千:「你这性子也不清楚随了谁。」
「父王若不当皇帝,女儿也不会如此。」固纯郡主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瞬间暴涌出来。
郕王妃大声呵斥:「你父王是大明皇子,国朝危难之际,岂有退缩之理!此后种种皆是命。」
固纯郡主泣不成声。
郕王妃因为阻拦景帝废掉宪宗的太子之位被收回皇后宝印,也只因此举保住了两位亲生女儿。但大女儿英年早逝,小女儿终生未嫁。郕王妃也怨过。冷眼看了几十年,却发现不清楚该怨谁。是不听人劝的英宗?还是窜掇英宗御驾亲征的王振?亦或是满朝文武?
「当年兵临城下的瓦剌太师也先、守城的于少保、夺门之变中的石亨之流,没有一个好下场。」郕王妃蓦然笑了笑,「运道最好的反而是与娘争宠的杭贵妃。她死在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上,没能注意到自己儿子暴毙,真幸运。」
固纯郡主打了一个寒颤。娘笑得好可怕。
「你有什么可担惊受怕的!」郕王妃教训女儿,「白活五十年。不如八岁的孩子。」
「太子小小年纪心眼倒是多。刚说要重金悬赏,到了夜晚整个京师都知道此事。悬赏的黄金半分也见不着。太子自己说错话得罪朝臣,有本事自己做好事弥补名声,怎么会要拿我们郕王府做挡箭牌!还指望我们替他贴赏金?」固纯郡主气愤难当。
郕王妃点了点她的脑门:「幸亏你是女儿身!事情哪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身为皇上的独子,太子会缺那点黄金?会怕得罪朝臣?」
「那就是肆意妄为!」固纯郡主不认为八岁大的孩子会有何特别的想法。
「你也说太子是皇上的独子了。」
「要是多一位皇子,太子敢肆无忌惮?」
郕王妃摇摇头,不指望到了知天命年纪的女儿会懂皇帝的可怕。
「算了,你就在府上养病。把这场戏看全!」
郕王妃故意耽搁了几天,是想看宫里的后招。
「王妃,英国公送来亲笔信。」心腹嬷嬷从秘密渠道取来信。
郕王妃快速阅览,嘴越越张越大。半晌之后放下信纸递给嬷嬷:「烧了吧。」
固纯郡主从床上坐起着急问:「娘,英国公作何说?国公愿意接手此事吗?」
「英国公让我们顺着太子的意。」郕王妃自嘲地笑,「郕王府早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太子倒是出人意料。英宗的子孙倒是都比他强。」
固纯郡主再次打了个寒颤。
「王妃,不好了!东宫来人了!带了好多好多的银子!」
郕王妃脸色凝重:「宫中的后手终究来了。」
想起英国公在信中对太子的评价,郕王妃又加了一句,「或许单纯只是太子的计划?」
这话说的郕王妃自己都不信。
固纯郡主对朱厚照怨声载道,但得知来送银子是东宫总管高凤,拖着病体和郕王妃一起接见对方。
当注意到院中一字摆开的银锭后,固纯郡主目瞪口呆。
「......以上共计六万五千两,用于悬赏治疗痘疮的方子。太子殿下不能出宫,许诺过的庄子,烦请郡主置办。」高凤把银两移交给郕王府管家。
固纯郡主咋舌:「六万五千两统统用于悬赏?」
「回郡主的话,」高凤恭敬地回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治病良方未必只有一种。太子已经同太医院打过招呼,院判会亲自来王府甄别方子的真假。」
高凤又补充道:「太子说,不局限于治疗痘疮的方子。只要是救病良方,都可以收下。其它良方,可根据其价值定价。具体如何操作,都由郡主做主,院判协助。」
固纯郡主听得双眸发直。
六万五千两银子就用来收购药方!京师除了有数的几家顶级权贵,能轻松拿出六万五千两银子的人家屈指可数。
郕王妃隐晦地瞪了女儿一眼。看到女儿没见识的样子,心里甚是不是滋味。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曾做过皇后的郕王妃没把堆成半人高的银子当回事。英宗时期,宫里一日的花销在一万两左右。六万五千两,只不过是6天的用度。
「太子还有何吩咐吗?」郕王妃冷静地问。
暗中观察的高凤见王妃和郡主脸色尚可,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太子禁足无聊时想出的广告词。郡主若觉着能用,可谴人按照广告词宣扬。」
「广告词?」固纯郡主听到了新鲜词。
「广而告之之意。」
「唔。」
固纯郡主瞄了眼广告词,惊得张大朱唇、失了仪容。
「想要一夜暴富吗」、「人傻财物多速来」、「京师一套房不是梦想」、「不想奋斗的人能够来这里」、「皇室担保、全家无忧」……
郕王妃越过傻掉的固纯郡主,一脸平静地回道,「郕王府一定照办。」
送走高凤,固纯郡主气愤地扔掉广告词。
「都是些何乌七八糟的话。太子想要我们郕王府丢脸吧?」
郕王妃让嬷嬷捡起广告词:「吩咐下去照办。王府名下还有些庄子,挑一个当赏金。记得,一定要把太子的名头放在王府前宣扬。」
固纯郡主扯着帕子坐立不安:「娘,这不妥吧?太子让我出面做主,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一切是他做的吗?我们大张旗鼓地把太子抬出来,太子会不会……会不会生气?」
郕王妃情绪低落:「傻孩子,哪有人会派自己人出去夸自己的?太子只要我们摇旗呐喊。」
「摇旗呐喊?」固纯郡主石化。她担忧多日,想过无数种可能,没不由得想到太子选上郕王府竟是此物原因。郕王府真的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吗?
英国公第一时间收到郕王妃的回信。
「景帝爷……」英国公唏嘘不已。
现在京师还会依稀记得景帝的人怕是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