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要一个答案

朱厚照刚出生的时候，对科技落后的此间世界嗤之以鼻。认为这里的人都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七年后他想自扇巴掌。

身旁最不聪明的人，是他自己。比如说略长他三岁的黄献，拜得司礼监太监戴义学琴。戴义的琴技打遍天下无敌手，说一声天下第一毫不夸张。黄献若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妥妥的古琴王子。

要不是有两个月亮世界培养的眼界、这具身体惊人的记忆力，朱厚照的表现绝对泯与众人。在科技、生活水平落后的时代，权力斗争是最血腥残酷的。身居至尊之位的庸才下场都不太好。

汪直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他这个地方煮油茶。

「汪公公是想告诉本宫谁害了公主吗？」朱厚照打定主意先下手为强。

不管汪直的目的是什么，朱厚照现下只关心妹妹的死。汪直来之前，他正打算去御用监。皇后娘的坤宁宫众多器物都是御用监准备的。他在某本杂书上注意到，以前有人把毒下在器物表面害人。顺道再去一次直殿监，问问专管各宫扫洒的宫人有没有发现异样情况。宫里人多眼杂，暗处的敌人不可能不露蛛丝马迹。

汪直往黑釉火炉添红罗炭的手停顿不一会。

「公主乃病亡，太医院院使、院判等人判断一致。东厂未找到有人谋害公主的嫌疑。」

朱厚照冷笑：「本宫不信汪公公是会信命格相克、犯岁忌等迷惑言论的人。」

「我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汪直轻笑。

「本宫看过广西大藤峡的县志记载。大部分的瑶族人信道，也相信创世的密洛陀、盘古王。不知汪公公信的神明是哪位？」朱厚照语气冰冷地问。

汪直眼中闪过笑意：「太子爷特意让人查我的过往？」

「不。」朱厚照冷笑，「本宫只想清楚孝穆太后的过往。本宫的长得眉清目秀，不似老朱家的人，也与母舅不类，心有疑问罢了。」

关注度+1，+10，+1，+1，+10，……

朱厚照撇撇嘴。近来随时随地都有关注度入账，让他无法判断汪直对他的反应。

「太子爷的眉眼、脸型长得像孝穆太后。」汪直深邃的眼眸饱含温情，「太子爷不信可去询问，宫里不少老人都说像。」

汪直温柔的眼神像极了朱厚照在两个月亮的世界看女神的模样。

朱厚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孝穆太后聪慧过人，可一目十行，有过目不忘之能。因此入宫后不久便被分派到内藏库当女史。我出入宫时，多受孝穆太后庇佑。」汪直似乎想起了往事，嘴角含笑，整个人沐浴在幸福之中。

朱厚照心里嘀咕：闻名不如见面。汪直越看越像陷入青春期的中二少年。真是这人建西厂、平定辽东祸乱、坐镇大同的吗？

「汪公公可否看在奶奶当年几分香火情的份上，告诉本宫谁害了妹妹？」

朱厚照立马打蛇上棍，一改冷漠的表情，把据说和奶奶很像的脸怼到汪直面前。还不忘嘟起嘴、眨眨眼卖个萌。

中二少年应该很吃这一套吧？

太子爷在做什么？！

撒娇吗？

汪直惊得后退，打翻黑釉火炉，差点把手上的红罗炭送到朱厚照面上。

「啪！」陶制的黑釉火炉应声而碎。煮了一半的油茶洒了一地。

高凤和黄献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朱厚照撇撇嘴。又一次怀疑眼前的是不是汪直本人。能随兵出征、见惯西厂残暴手段的汪直，承受能力有这么差吗？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现场一度相当尴尬。

「咳咳，铜炉结实，太子爷为何要用陶炉？」汪直不好意思地没话找话说。

「不管是铜炉还是铁炉、陶炉都是用来生火煮东西的。炉子的材质和火势无关，用什么都一样。」

黑釉火炉是实验的失败品。朱厚照原本想要保暖壶。他指明研究方向，让东宫的人想办法做一个出来。结果弄出了这玩意儿。黑釉火炉有双层，中间空腔。下层的炉膛烧炭加热。上层有孔，既可以搁炉子又可放入汤碗。用棉布包裹的木盖盖住孔，便可起到保温效果。

两个月亮世界的保暖壶既能够保温，也能够保持冷冻效果。朱厚照想要的是类似冰箱的冷冻效果。想要制冰作坊一贯盈利，定要开拓新业务。改进保温方式，能开拓新市场。

只不过双腔黑釉火炉用来烤红薯还是不错，再让下面的人做一人。

「太子爷很喜欢奇淫异巧？」汪直问。

朱厚照耸耸肩：「能改善生活质量的我都喜欢。」

皇宫的生活质量几乎都是用人工堆积出来的。此间科学技术发展的滞后，与儒家把工匠技艺定性为奇淫异巧有直接关系。如果再要考究，就要追溯到1900多年前儒家与墨家的对立。1900年的铁器都锈没了，思想学派的对立依旧。

最记仇的当属儒家的文人。粉丝会爬墙，黑粉矢志不渝。是以说，他的关注度还是要靠文人来维持。

改善生活质量的话，从大明皇太子口中说出来感觉怪怪的。有点肉食者鄙的味道。

朱厚照的回应总出乎汪直的意料之外。汪直无法顺利沟通下去。

汪直也不绕圈子了，直抒胸臆，「请太子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之后我再给太子爷想要的答案。」

朱厚照翻翻白眼，早该这样了。猜来猜去纯属浪费时间。时间就是金财物！汪直起码浪费了他二两银子。大热天煮油茶，导致降温的冰多放一倍。

「太子爷对勋贵武官，或者说对军队有何看法？」汪直直勾勾盯着朱厚照问。

朱厚照诧异地面下上下打量汪直。

就问这？

是因为兵部尚书马文升上书工部使役京营的原因吗？

马文升和汪直的确有仇。汪直曾经弹劾马文升，让马文升蒙冤入狱。但话说赶了回来，现在朝中官员除了当官没几年的，哪个和汪直没点仇没点怨的？刚入官场的，说不定家中长辈被汪直害过。

汪直见朱厚照不答，弯腰拱手诚心诚意地发问，「请太子直言。」

「军队，维护皇权统治的暴力部门。本宫能有何看法？」

汪直对这个答案像是不满意，又问，「太子爷如何看待官员？」

两个月亮世界的基本政治常识：军队保护的是皇权还是人民，由国家的国体决定。朱厚照不清楚汪直想要什么答案，给了一个附和时代特点的笼统回答。

「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朱厚照顺溜地答道。

自古忠言逆耳。太祖不喜欢这段话，下令从《孟子》中删除，更是把在孔庙住了四百多年的孟子赶出来。朱厚照认为此话符合人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汪直像是还不满意：「太子爷又如何看待宦官？」

朱厚照脸黑：「第三个问题了。不能白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