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群猫叩首

李瞎子被大黑狗从寄死窑中拖出时，只剩了半口气。

而隔壁窑洞内的异变已生。

它围着气若游丝的老太婆踱着步，喉咙不时发出低沉怪响。

那只钻入老太婆窑洞的黑猫，像是并非寻常野物，一双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淡红色的诡异幽光。

不像猫叫，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接着，那黑猫停住脚步，竟然直立而起，前爪合拢，朝着奄奄一息的老太婆做了一个异常怪诞的躬身动作。

像是参拜，又像是举行何交接仪式。

接着便腾空而起，猫身登时化作一道虚影，径直钻入老太婆只因饥渴而大张的口中。

老太婆身体猛地一颤，接着便开始剧烈的痉挛，瘦小的身躯蜷缩在一起，全身的骨骼被强制掰断重组，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时，脸上的皱纹疯狂蠕动加深，皮肤以肉眼可见的迅捷变得青灰，一层黑毛刺破皮肤，在全身急速蔓延。

转眼之间，一头人形猫脸的怪物，便借着这具充满绝望和怨恨的躯体诞生了。

老太婆，或许此时理应称她为猫脸老太。

缓缓撑起四肢，不解地面下打量着自己异化的双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混杂着属于人的痛苦和迷茫。

它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学着适应和掌控这具陌生的身体，周遭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个孩子站在了窑前。

是李瞎子和老太婆放在心尖尖上的乖孙。

他溜到乱葬岗，扒弄着寄死窑的碎石，朝着里边张望。

半大小子，或许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对奶奶的记忆和好奇，或许不过是孩童顽劣的探险游戏。

「奶奶？」

小孩子的声线带着奶音，透着浓浓的好奇。

可回应他的并不是奶奶慈祥的声线，而是一只布满了黑色短毛，指尖乌黑的尖锐利爪。

以及一张五官业已完全扭曲的猫脸和满口獠牙。

「咔嚓！咕噜——」

孩子的惊呼戛可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咀嚼声，几滴温热猩红的血液溅到了门口碎石。

李瞎子是被近在咫尺的咀嚼声惊醒的。

那声线黏腻湿润，带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属于幼童的微弱呜咽。

他看不见，但毕竟失明多年，其他感官已经被岁月磨砺的如同刀锋般锐利。

他听得出那啃食的节奏，粗野、贪婪，绝非人进食的动静。

他闻得出血液的腥甜，甚至隐约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属于他小孙子身上常有的奶味。

李瞎子心神大振，枯瘦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紧接着，两个惊恐的声线响起，混合着成年男女熟悉的汗味。

那是他的儿子和儿媳。

「爹，娘！你们……」

儿子变了调的呼喊只维持了半句，便被猛然截断。

之后便是儿媳凄厉的尖叫声，也迅速转化成了令人窒息的咯咯声和血液汩汩流淌的黏腻声。

李瞎子瘫倒在地，失明的双眼徒劳的睁大，朝着声线和气味来源的方向。

他看不见地狱般的景象，但在极度的惊恐和感官信息的作用下，却比亲眼目睹更加清晰。

他的老伴正用非人的利爪和牙齿撕扯吞噬着他们的儿子、儿媳，还有视若珍宝的小孙子。

一声濒临的惨叫，终于冲破了李瞎子的喉咙。

那不是大怒，也不是悲伤，而是理智之弦彻底崩断。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抠进头皮，想要把这恐怖的画面从脑中挖出去，

猫脸老太被这惨叫声吸引，停止了进食，转过头死死锁定李瞎子。

沾满血污和碎肉的爪子，指尖还沾带的属于至亲的液体，朝着李瞎子缓缓伸了过去。

李瞎子的哭嚎瞬间变成了颠三倒四的呓语和尖叫，最后的意识被这极致恐怖彻底摧毁，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混乱和癫狂。

眼看利爪即将触及李瞎子脖颈，一直徘徊在附近的大黑狗蓦然凌空跃起，发出一声决绝的咆哮，用尽力气撞开了猫脸老太。

老太被撞得一个趔趄，回头盯着一人一狗，喉咙里含糊着发出不甘的嘶吼，却没有随即动手。

她刚刚完成最关键的蜕变，吞噬至亲的妖力此刻正体内冲翻涌不息，还需要时间消化。

回身就又一次扑向了那些残骸，继续那可怖的盛宴。

半晌，猫脸老太终究抬头。

贪婪、暴虐，还有接连吞噬亲人后产生的扭曲快意，一齐混杂在红瞳之中。

它猛地昂起头颅，厉声嚎叫。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整个桑叶村范围内，所有人家。

但凡养了猫的，无论是看家的狸猫，还是捕鼠的花猫，亦或是富人怀中的宠儿。

在这一刻统统都诡异的安静下来，随即齐齐发出如同婴儿啼哭的叫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木也注意到了令他瞳孔紧缩的一幕。

所见的是村中从各户家里，院墙之上，窗棂之间，一道道轻盈迅捷的黑影齐齐窜出。

它们大小不一，毛色各异，但动作整齐划一，统统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奔来。

上百只猫，从桑叶村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在妖化的老太婆身前停下。

它们并未像寻常猫儿那样散乱蹲坐，而是排成了一人诡异的的圆圈将老太围在中心。

接着在绝对寂静中，这些猫开始叩拜，不是简单的点头，而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如同朝拜君主般，前肢伏地，后肢卷曲，将头颅深深埋下。

额头触地，起身，再伏低。

动作僵硬，却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邪劲。

每一次叩首，眼中都闪现着和老太婆同根同源的微弱红光。

而端坐猫群中心的老太婆，喉中不时发出呵呵怪音。

良久，才抬起已经化为利爪的两手，对着月光发出一阵嘶鸣，仿佛下达给妖邪之物的命令。

随即，完成叩拜的猫群齐刷刷点头，它们不再看向老太婆，而是猛地调转了方向。

千百双饥渴的眼睛，齐刷刷锁定了瘫倒在地的李瞎子和大黑狗。

「喵呜——」

不再是独属猫咪的温顺叫声，而是捕猎前戒备的咆哮。

瞬间，猫群如同涌动的潮水，朝着这一人一狗猛地扑去。

迅捷之快，数量之多，足以将他们瞬间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