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记恩不记仇

方才梦中所见，李瞎子的岁月静好，全都靠这狗来维系。

它能制造无形屏障，能在被妖化的村落中觅食，存活至今，绝不仅仅是侥幸。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陈木心念急转，瞬间便做出了打定主意，于是收敛了自身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老狗。

老狗依然闭目趴着，胸膛微微起伏。

若非陈木知其不凡，也会仅仅把它当作一条行将就木的家犬。

没有迟疑，陈木又一次拿出那副熊掌手套戴上，微微按在了老狗额头。

飞熊入梦之术，这次的目标是这条忠诚而神秘的黑狗。

可陈木这番举动，在方才经历剧痛，神智还有些恍惚的刘子明眼中显得格外怪异。

「嗬嗬……」

刘子明忍着脚上固定后的闷痛，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虚弱的讥讽。

「陈木，你当真疯了不成？这时候看一条狗在想何梦话？它要是能梦到骨头都算它……」

话未说完，便被陈木打断。

「这狗很不一般。」

陈木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老狗身上，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刘子明张了张嘴，望着陈木专注的侧脸，想起自入村之后的种种诡异，那点讥讽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难道这半死不活的老狗，真的藏着惊天秘密？

陈木不再理他，全副身心沉浸在老狗的记忆中。

意识提升蒙蒙黑暗，渐渐的，画面变得清晰。

一只幼小的黑狗在光线昏暗的洞窟中徐徐爬行，极为瘦弱，肋骨根根分明。

洞窟中还有几只看起来更为壮硕活泼的幼崽，互相嬉戏打闹，追逐奔跑，却从不带它。

偶尔还联合起来，把它挤到角落，抢夺那份原本属于它的吃食。

而洞窟深处两个庞大而模糊的身影，始终被浓郁的灵雾笼罩。

它们的目光冰冷且挑剔，仿佛在评估一件并不满意的作品。

资质差，不受重视，被排斥。

那股属于小黑狗的委屈和孤独，一点点漫过陈木的意识。

饥饿已经是常态，洞窟里能找到的食物，总是优先供给更加强壮的兄弟姐妹。

瘦小的黑狗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却只能舔舐着岩壁上的水珠充饥。

它试图走了洞窟，去外面寻找食物，但总被洞口无形的屏障挡回。

终究有一天，在又一次被抢走食物后，极度的饥饿压倒一切。

它不知怎么钻过了屏障中一道裂缝，滚出了那冰冷而压抑的家。

外面是陌生的山林，对它而言广阔的可怕。

它惊恐的四处乱窜，躲避着危险，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

草根、昆虫、浆果，什么都能够，它一直不挑，却始终填不饱日益空虚的肚子。

它的体力迅速流逝，眼神也变得涣散。

终于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泥泞里。

它绝望的呜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随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它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画面也由此变得生动明亮，有了色彩和温度。

那是一个面容憨厚，却带着些许精明的庄稼汉，正是李瞎子。

只是那时他的双眸很亮，尚未失明。

上山砍柴，遇到了濒死的小狗，迟疑一瞬，还是把它裹进了自己并不厚实的衣服里，带回了家。

接下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烁，却充斥着纯粹的快乐和极致的依赖。

慢慢地，小狗长大，成了半大的黑狗，摇着尾巴跟在李瞎子脚边。

李瞎子用米汤一口口喂它，小狗虚弱地舔舐，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李瞎子下地，它在田埂上扑蝴蝶，李瞎子回家，它第一人冲到门口迎接，夜里就蜷缩在李瞎子床脚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李瞎子教它简单的指令，它学的认真，偶尔李瞎子心情好，扔一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骨头给它，看它欢天喜地的叼着跑开，男人面上露出难得的舒心笑容。

他们一起进山打猎，黑狗灵敏的的嗅觉成了李瞎子最好的帮手。

一次李瞎子误入野猪区，被一头暴躁的公猪盯上，危急关头，黑狗不顾自身安危，狂吠着扑上去撕咬野猪，为李瞎子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李瞎子脱险后，抱着受伤流血却依然对他摇尾巴的黑狗，眼眶发红。

嘴里不住念叨，「好伙计！好伙计！」

一年又一年，四季轮转。

院子里，土炕边，山林间，田野上，到处都是一人一狗相依相伴的身影。

黑狗的眼神始终清澈如初，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给了它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李瞎子或许偏执、懦弱，对香火有执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在那时候，在黑狗面前，他是一人可靠温暖，值得付出一切的主人。

这些简单却充满了温情的快乐时光，在老狗濒临消散的意识深处被一遍又一遍的重温。

相比之下，那些悲惨的变故，乃至它燃烧自己撑起守护结界，在陈木此刻感知到的记忆中只是一闪而过，仿佛被刻意淡化。

仿佛对它而言，那些付出与痛苦，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发生，无需过多强调的代价。

而真正支撑它走到现在的，始终是那些并肩陪伴的温暖。

陈木的意识被微微推离记忆之河，重新回归现实。

他缓缓睁开眼，掌心下老狗的鼻头微微翕动，又归于沉寂。

它依然趴在那里，枯槁、衰弱，奄奄一息。

陈木收回手，默默摘下手套，望着这条一心守护在主人身边的老狗，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世人常言，畜生记仇不记恩。

可眼前的生灵，它依稀记得最深的，从来不是洞窟里的忽视与欺凌，不是濒死的绝望，甚至不是付出一切的痛苦。

它死死铭记、反复温习的，始终是那份足以照亮整个生命的温暖。

一饭之恩尚能铭记。

相比之下，这桑叶村里那些有着复杂心思，权衡利弊。

为了自己能够置父母于死地，为了安逸可以无视道德伦理的人，又当如何？

人心鬼蜮，有时竟真的不如犬类这般赤诚纯粹。

陈木心中感叹，无声却沉重。

这无关是非善恶的简单评判，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质最直观的感触。

老狗的道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令人动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一直关注院外，疼得不停吸气的刘子明蓦然发出一声低呼。

声线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陈木！快看！外面……外面血雾散尽了。」

陈木猛然回头转头看向院外。

果真，那道血雾现在业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院门外，桑叶村的土路空空荡荡，那些夜晚游荡的妖物全都不见了踪影，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血雾散，白日临，那些躯壳果真如之前推测的那般，退回到了巢穴。

陈木眼中寒光一现，看向刘子明，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那正好。」

他走回炕边，将熊掌手套妥帖收好，语气却不带一丝感情。

「趁着他们休息，咱们去把那些怪物，通通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