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陈木照例早起练功,追风趴在院中石阶上,眯着双眸晒太阳,偶尔抬起脑袋看一眼陈木,又懒洋洋趴回去,凌小宁早不知跑哪去了,院子里难得清静。
程啸青负手而入,后面跟着一人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带着几分好奇,上下打量起陈木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傲气几乎要溢出来。
陈木刚打完一套拳,大门处便传来一阵踏步声。
「陈木,这位是谢柏舟,廖千户的四弟子。」
柏啸青介绍的简单,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有事找你。」
说完也不等陈木回应,便负手回身,踱着步离开了院子。
陈木的目光落到那名少年身上。
谢柏舟此刻正双手抱胸,绕着陈木转了两圈,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在看何稀罕物件,边上下打量边啧啧出声。
「你就是陈木?」
陈木微微颔首,「是。」
谢柏舟又绕了半圈,在他面前站定,挺了挺胸,让自己看起来高些许,清了清嗓子。
「我叫谢柏舟,隶属铃卫,楚江离是我三师姐。」
他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陈木跟前晃了晃。
「我师姐让我给你带本秘籍,说是当初在幽墟谷欠你的人情。」
陈木眸光微动。
楚江离。
那个身着月白劲装,腰悬玉铃的少女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谢柏舟见陈木神色微动,嘴角撇了撇,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塞,两手抱胸,下巴扬得更高。
「不过嘛,这秘籍不能白给你,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陈木眉头微挑,「过你这一关?」
谢柏舟微微颔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对呀,我师姐让我带秘籍给你,那是她的事,可我不服,我倒要看看,能让师姐另眼相看的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说罢,便向前迈了一步,昂着脑袋盯着陈木。
「你要是能打赢我,这秘籍就是你的,要是打不赢……」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笑。
「这秘籍你也别想要了,免得糟蹋了好东西。」
陈木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谢柏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道。
「作何?不敢?」
陈木还是没有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亮光。
玉铃卫的秘籍,能让这个少年这般宝贝的东西……
他嘴角微微扬起,痛快答应。
「好。」
谢柏舟一愣,显然没料到陈木答应得这般痛快,本以为陈木还会推辞几句,毕竟自己是铃卫的人,又有廖千户这层关系,一般人见了都得客气几分。
可陈木就这么答应了,谢柏舟心里的傲气顿时被激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从腰间拔出短剑。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比寻常剑短了半尺,却透着股子凌厉。
「那咱们就比划比划,我可提醒你,我是不会留手的。」
陈木也拔出斩魂刀,横刀而立。
「不必留手。」
谢柏舟眸光一凝,下一瞬整个人便扑将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短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取陈木咽喉,剑势凌厉,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这一剑刺出,便没想过收回。
陈木侧身避过,斩魂刀顺势一撩,刀剑相交,火光四溅。
陈木微微蹙眉,心中不由一惊。
这少年的力气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剑法。
谢柏舟的剑法与姜玉衡截然不同,姜玉衡剑法精妙,虚实相生,每一刀都像是千百次生死厮杀中磨出来的,可他毕竟是磨出来的,终究带着几分套路化的痕迹。
可谢柏舟的剑,没有套路,出剑时全凭本能,剑锋所向便是杀招所在。有时剑势明明业已尽了,他竟能硬生生扭转手腕,让剑尖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赶了回来。
甚至明明理应防守时,他却偏偏放弃,全力进攻,任凭陈木的刀劈向自己要害,只求自己的剑先一步刺中陈木。
不死不休的打法。
陈木眉头微蹙,刀法也随之改变,不再试探,不再留手,每一刀都朝着谢柏舟要害招呼,逼得他不得不连连躲闪。
可谢柏舟不退。
他不退,也不守,只攻。
陈木的刀劈在他左肩,他不躲,短剑直刺陈木心口,陈木的刀转向他的右肋,他还是不躲,短剑横扫陈木咽喉。
仿佛他身上没有要害,或者根本不在乎自己受不受伤,只在乎自己的剑能不能刺中陈木。
陈木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少年才多大?十六七岁而已,作何会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见过无数武者,各门各派的招式套路,各种各样的搏杀风格,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
这不是切磋,而是搏命。
陈木有心收手,可谢柏舟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剑接着一剑,招招拼命,逼得陈木不得不全力以赴。
两人从院中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打回院中,刀光剑影交织一起,激起阵阵劲风。
追风早已吓得躲到石阶后面,露出两只双眸偷偷张望,门口也不知何时聚了几人,凌小宁、鲁大川、冯青还有好几个丙队兄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场厮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人鸡蛋。
「这……这谁呀?」
凌小宁结结巴巴地问。
鲁大川摇头叹息,双眸却死死盯着场内。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院中,陈木终于抓住一人破绽,谢柏舟一刀刺空,身形微微踉跄,陈木的刀已至身前,刀锋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谢柏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柄近在咫尺的刀,又抬头转头看向陈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我输了?」
陈木收刀,微微点头。
「险胜。」
谢柏舟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他自小在铃卫长大,师兄师姐们都夸他日后必成大器,他也自负武功,认为自己在年少一辈里是数一数二的。
可今日他输了,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缉妖司新人手里。
谢柏舟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不多时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他不服,明明就差一点,明明他再坚持几招,或许就能找到破绽,就能反败为胜。可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柏舟咬紧牙关,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陈木,眼里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
「你等着,我回去再练练,下次一定打败你。」
陈木看着他,没有说话。谢柏舟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往陈木怀里一塞。
「给,这是师姐让我带给你的。」
陈木接过册子,低头看去,封面上写着好几个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果同归诀》
他不由眉头微蹙。
因果同归?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寻常功法,更像是某种……
谢柏舟见他蹙眉,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扯了扯。
「这功法可是我师姐自己钻研出来的,厉害得很,她琢磨了好几年,把自己那些生死搏杀的心得全融进去了,说是练到大成就能抱着敌人同归于尽,天地同寿的那种!」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自豪,又有几分复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木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同归于尽,天地同寿。
原来如此。
难怪谢柏舟的剑法里总带着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原来根源在这。
楚江离钻研出这门功诀,不是什么克敌制胜的绝学,而是抱着必死之心与敌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那些玉铃卫,那些镇守一方的顶尖高手,心里装着的一直不是自己,而是身后方那些百姓,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陈木低头看看手中的册子,沉默良久。
这功诀的确厉害。
可这功诀不适合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