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幕后之人·一
米花町十一目的老旧商业街上, 即便是秋季阳光正好的节假日上午,行人也只是寥寥。
往里走的第三家珠宝行,招牌上的烫金字业已锈了大半, 但老板似乎也没有更换的打算。
不仅是招牌,这整间店面都透露出一股陈年过期的阔绰味儿:
巨大而款式笨拙的手工切割机器、像是从昭和年淘来的被擦得光亮掉漆的木柜、门前坐着的满头白发而穿着讲究的老人……
「您好?」
老人此刻正阖目养神,听到这声招呼毫无反应,香椎不得不放大了音量。
「您好?!」
「嗯?」老人被惊得一哆嗦,鼻梁上的眼镜当即滑了一大半下去。
他不紧不慢地推了推镜框, 缩着下巴眯着眼, 从下往上觑向跟前人。
哦, 一位富有的女士。
他看清楚对方衣着包包的质地花纹,立刻高开心兴地佝偻着,从躺椅上霍然起身, 一张脸堆起皱巴巴的热情笑意来。
「您好,欢迎光临, 您要看些何?还是打些什么金银?」
「我有一件首饰想找您鉴定。」香椎跟着老人往屋内走。
老人扬着眉毛掏了掏耳朵:「哦?买镯子吗?何材质的?」
「……」
这真的是妈妈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店?
香椎往后退了两步, 又一次看了眼招牌。
确认无误后, 他无奈地又一次放大音量, 一边把东西从包中拿出来。
「您好!这个项链!我需要鉴定!」
老人这才恍然大悟过来, 就被跟前的宝光晃得眼睛一花。
「喔唷!」
他呆了两秒,两眼放光,双手在抽屉中重新摸了副眼镜戴上,随后将礼盒小心而迅速地接过,动作敏捷得简直像年少了三十岁。
「是磷彩钻啊!许多年没见过了!」
不错,还是有点东西的——香椎悄悄找过几个私人珠宝鉴定, 都不像这个老人一样一眼就认了出来。
「上等的纹路,切割手法老派但是精准, 背后这刮层怎么回事?做工真是粗糙……暴殄天物!」
老人嘀嘀咕咕地用镊子翻捡着,香椎听了插话道:「您也能看出背面被刮掉过什么?」
老人猛地抬头,透过放大镜,那只略显神经质的大双眸把香椎吓了一跳。
「您说这什么话?」他不开心地道,「何叫‘能看出’?这么明显的痕迹!」
……这会儿耳朵倒是很灵。
「哦,哦。」香椎尴尬附和,语气客气了许多,「那您能看出这上面原来刻的是何吗?」
多么难为人的要求!
但是老人竟然仰着鼻子,露出「你找对人了」的神情,不屑中带着骄傲地回答:「三流的鉴定师当然是看不出来的,哪怕是当世一流的鉴定师,老朽也敢说不超过五个能做到。」
「那,您?」
「老朽自然忝列其中。」
他说着,哐得把头又埋了下去。
「磷彩石的质地特殊,即便是最精密的雕刻手法也会对深层的纹理形成细微裂纹。即便削去表层,里层的谜面也依旧有迹可循……只是需要耗费些许精力和时间罢了!」
香椎极其理解地顺着话意道:「那么这项服务的收费是?」
老头抬眼,像鉴定珠宝那样斟酌了他一会儿,开了一个不算小的数字。
香椎爽快地打财物。
——抱歉,外婆,你留的实在是太多了。
老人收了财物,不再说话,低头慢慢地钻研起来。
秋天的风很舒服,而街道又足够静谧和安闲,香椎左右看看,把大门处的摇摇椅拖过来坐了上去。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香椎突然想起他一开始来的目的,张口提醒道:
「那,老先生,请您先看一下从左往右的第十二块宝石能够吗?」
「年轻人,真是急躁……」
老头子是个吹毛求疵按部就班的强迫症,一听这话就只能先跳过前面的那些,嘴里不免嘟嘟囔囔地抱怨。
「这块的纹理是特殊了些许,和其他的大概不来自于同一块母石,但是品质上来看是没有区……」
他蓦然卡壳了。
香椎等了半天,没听到后半句,回头看他,就见老人像被鸡蛋噎住了一样,张口结舌地坐在彼处。
「作何了吗?」他疑惑地问。
「这块、这块……」
老人低头看看宝石,又抬头看看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第三副眼镜,勾着脖子细看香椎。
半晌,他迟疑道:「您是……月见?鹤见?还是鹤田小姐?」
香椎眨眨眼:「我母姓鹤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哦——」老头拖长了音,颇为怀念道,「怪不得呢,是老主顾呀。」
「您还依稀记得家母?」
「那作何会忘。」
老头笑了笑,没好意思说这等花钱大手大脚的肥羊几十年也遇不到好几个,
「这块宝石是她向我订的呢!只这一块。」
他指着那第十二块这么出声道。
香椎感兴趣了,坐直了身子问:「竟然这么巧吗?母亲没和我说过呢。」
老人便向她解释了一下,鹤见茉莉当年只订了这一块宝石,也没有找他镶嵌,没想到是用来换这串项链上的了。
所谓的「物归原主」是此物意思吗?
香椎心下思索起来。项链是从河源手里拿到的,而河源可能曾经与警视厅多位高层有过非法交易。河源理子看起来认识父亲,那这串项链,难道是他的父母合送的吗?
那么母亲为何要换下那颗宝石?
等了一人多小时候,老人给出了答案。
「年代比较久了,有些铭文,我是根据经验推断的。」
老人的眼睛只因疲倦而有些红涨。他不知从哪摸了瓶眼药水出来,一面滴一边向香椎陈述他的发现。
前面的几块上面刻的是时间和地点:昭和末年,一家现在已经倒闭、老板销声匿迹的珠宝行。
中间最大的那块刻着的是原因,大底是婚礼几十周年纪念之类的,丈夫赠送给妻子。
而被换掉的第十二块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刻的了,只是粗糙地也做了削磨的痕迹。
听到这个地方香椎听出不对了:他的父母婚后没满十年便出事了,怎么会订做这样的项链?
「按照当时的惯例,」老人沉吟道,「此物位置会刻上赠送人和受赠者的名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串项链真正的原有者被鹤见茉莉藏了起来。
出于何原因?掩盖?还是证据留存?
原主是谁?当然不可能是外婆——昭和末年外公业已走了几十载了。
而母亲嫁人后,接触的社会关系并不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香椎跟着就转而从父亲和树那边思考。
一位大约六旬左右的长辈,一串可能作为贿赂品的项链,一人可能只因形势被藏起来的名字。
——北野光睦。
香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是两年来他与松田怀疑最多的一人人。只是这位老前辈的行事非常谨慎,他们无数次嗅到了何,却又在最后一步一无所获。
而且,对方像是与黑色组织有染,香椎一贯猜测那次fbi与组织交手时出现的失误是由北野造成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北野并未加入组织,他也无法识别对方的身份。
项链会是那关键的突破口吗?
紧接着的问题是:换下来的宝石被藏到哪里了?
香椎满脑子乱麻一般的思绪,拿着东西准备回家。老人却蓦然叫住了他。
「小姐,您的母亲还好吗?」
他颇为忐忑地问道。
香椎住了脚,想了想,回头冲他微笑:「她和我的父亲在一块儿,过得不错。」
「哦,那就好。」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让香椎先等一下,
「老朽年纪大了,总是忘事儿……刚刚才想起来,令堂多年前最后一次在这儿订的东西,一直也没来取,我还以为是出了何事呢。」
香椎接过一看,愣住了。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秋风从半开的小窗口中吹进来,阳台边上,一排高高低低的绿植发出叶子被拂动的、细密的抖动声。
松田理了一上午案子,被腹中饥鸣唤起了时间意识——一抬头都快正午了。
他以出警的速度冲进厨房,三下五除二拆了两盒速食咖喱饭丢进微波炉,一面还忙着冲便捷昆布味增汤。
果然,昆布刚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他就听到门响了。
松田探头往玄关看了一眼。
「回来了?有什么收获吗?」
香椎趿拉着高跟鞋,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到厨房,一把抱住了他。
「怎、作何了?」
松田愣住了,以为对方遇到了何不好的事。
「查出什么了?不要紧,你先和我说……」
香椎趴在他肩头,一语不发,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
松田更不知所措了。
他小心翼翼地哄孩子一般抚摸香椎的背,一面把他从身上撕下来,抬起正脸。
随后他的表情就怪异起来。
香椎,的确双眸有点红,然而那一张脸笑得——简直像是路边捡到了一把金子或者五十个松田一样,嘴角的弧度止都止不住。
「……?」
松田一头雾水。
「我找到妈妈留给我的礼物了!」
香椎抹了把脸,从包里掏出一人小盒子——不是他出门前带的那。
旧旧的,缎带原来应该是红色,现在褪成了藕红。但盒子本身应该得到了很精心的保存,黑丝绒的盒面没有沾一丝灰尘。
里面是一对戒指。
咖喱袋在微波炉里发出响亮而危险的噼啪声。但松田何都没有听到。
两年来,他以为自己业已能够游刃有余地、不用像个刚毕业的小男孩儿那样羞窘地面对情人了。
但在这一刻,他无法控制自己面上的热度。
「你、你……」松田甚至有些咬牙切齿,「这、这也太快了吧!」
「?」这回轮到香椎一头雾水了,「何太快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顺着松田的目光细看戒指上的纹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巧不巧,那像洗衣机里忘记拿出来的衣服一样纠缠在一块儿的,正是柊树与松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