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温泉度假·九

周遭都是人， 明明是初冬，香椎的鼻尖却浮起一层薄汗。他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机械地被拉到广场中央的那片略微高出的空地上。

「前辈？」他声音发抖地又喊了一声。

「嘘， 别动。」

香椎不敢动了。

松田动作亲昵地环住了他，让他背对着人群紧紧贴着自己。香椎悄悄地向上看了一眼，越过高挺的鼻梁，松田阵平的眼神清醒且冷静，遥遥地望向人群。

香椎像是被灌了一杯冰薄荷水一眼， 沸腾的大脑顿时宁息了。

他意识到对方意不在此。松了一口气之余， 又隐隐生出莫名的失望。

「那么、烟花， 准备！！」主持人向负责点燃的员工点头示意，「三、二、一——」

他只觑了一眼就又一次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面对着的、松田锁骨下方的那颗扣子上， 努力地让自己去思考对方行为的真正意图， 而不是去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香椎的余光瞥见了下方人们欢笑着的脸，视野所及， 还有不少情侣们也悄悄黏到了一起，大概是打算蹭一蹭汤神的祝福buff。

世界像是安静了几秒。

烟花冲天而起的砰、啪声在耳边炸响， 伴随着欢呼声， 空气里满是硝石燃烧的刺鼻而温暖的气味。

整个视野里一片明亮， 香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而前辈恰好也在看他，双眸反射着光亮，澄澈而璀璨，像是某种邀请。

他心中一动，悄悄踮起了脚跟。

松田趁着地势和光亮， 把下方的人群尽收眼底。

这特殊的冷色烟花与通常的暖光源全然相反，而在这样的环境色渲染下， 物体的色相会发生偏移——红色会变成灰色，白色会变成绿色。

他无法确定之前注意到的作案人衣物的原色是什么，只能通过这种方法再现。

他的目光从左侧晃到中央，中间掠过香椎的脸，对方似乎是想说何，他顿了一下，顺着下属那略有些凌乱的浅色发丝，一抹熟悉的浅绿色忽然跃出。

松田双眸一亮，歪着头细看，这时轻拍下属，大声道：「找到他了！中间那个河童面具！！」

一人奇怪而柔软的触感从他的下颌轻擦而过，是头发吗？仿佛不太对。

他懵了半秒，茫然地低头看香椎。香椎却已经跟着他的指向转过头去寻找目标。

「我恍然大悟了前辈！」他像是被何东西撵着一样，兔子似的挣脱松田的怀抱，急急忙忙往人群中钻去。

松田缓慢地眨了眨眼，也赶紧追过去。

两人的动作引起人群的疑惑和骚动，自然也引起玉川老板的注意。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声，随意绊倒面前的两个人，随后往反方向逃窜。

「抱歉，抱歉，在办案——宫本警官！佐藤警官！！」香椎一面道歉一面看到接近入口处的同事，赶紧大声地提醒着，然而烟花的响声太大了。宫本沉浸在与男友的热吻中，佐藤在不极远处一人人思考着什么，两人都没听到。

「香椎，让开。」松田顺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拎起一罐可乐，抛起来抬脚向那个慌张逃跑的背影踢过去。

……他踢歪了。

佐藤吓了一跳，跳起脚一脸怒色地回头，正对上扑过来的玉川老板，还有后方急着比划着示意她的鹤见小姐。

沉甸甸的易拉罐直接越过嫌犯，洒着汽水砸扁在佐藤的脚边。

她挑挑眉，轻松地捏住对方的手腕，拉过来就是一个过肩摔。

「嘶——你们做何？」

乱七八糟的五分钟后，玉川老板被摘掉了面具制住两手，押在搜查课的几位警员之间。他像是很冤枉一样，嚷嚷着说自己无缘无故被攻击。

「您忘了您刚刚在庭院里做的事了吗？」鹤见小姐站在那个可怕的像恶鬼一样的警官旁边，嫌恶地望着他。

「何事？」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鹤见耸耸肩，拿出移动电话，上面是一段录音。

「要我点开吗？」她作势要按播放。

「等等——」玉川涨红了脸，面上一左一右的磕伤紫得发亮，「……我只是喝多了酒，认错人了。」

围观的人群中也发出了嗡嗡的讨论声。

「是啊，玉川老板不是这种人……」

「她作何还录音了？故意想讹财物的吧，又没真的受何伤。」

「我也觉得，这种事怎么好大庭广众……」

「那请你解释一下你身上作何会会有此物。」佐藤举起刚刚从玉川老板身上搜到的物品。那是个很小的瓶子，上面贴了张标签，写着盐酸达克罗宁。

玉川老板争辩道：「我、我自己偶尔会需要。我是男人啊，用此物不是很正常吗？……在大家面前把这些隐私揭出来，这太过分了吧？」

他在周围的熟人们面前感到了一丝羞耻，但好在他平日里形象很好，只要咬死了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不少朋友替他说话。

「玉川老板真的是个很老实的人，这一定是误会……啊，玉川夫人！您快来！」

老板的妻子从人群让出的过道中缓步靠近。她一如既往地挺直着肩，眼帘低垂。在注意到被警察围着的、求助地望着她的丈夫时，她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微微鞠躬，说了句让周围人十分震惊的话。

「警官先生，我举报我的丈夫蓄意猥亵多名女子，证据在他的手机里，我能够提供所有的设备密码。」

人群哗然。玉川老板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血丝，像要脱出眼眶一样看着自己的妻子。

在老板的聊天记录中，警察们发现了一个备注为「a」的聊天对象，二人的对话充满了各种对周围女性的偷拍还有评头论足，以及频率为一月一次的犯罪计划约定。

这是板上钉钉了。玉川业已瘫软在地面。

「a是谁？」佐藤望着他，毫不意外地听他吐出了「安藤」几个字。

临时的审讯地点已经转换到了汤屋中。安藤和其他的员工一起，都等在屋外。

他被喊进来的时候也是一脸的坦然和无辜。和玉川老板不同，熟悉电子设备的他早就在今日发觉事情不对的时候销毁了所有证据。

他装若无事地瞥过鹤见小姐，心里却已冒出了杀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不是此物女人，玉川老板不会暴露，他也不需要被迫烧掉他的那些心血的照片。

安藤对玉川的指控矢口否认，并且拿出他拍摄的烟花照片证明自己并不是计划的参与者。

佐藤看着他，挑了挑眉：「其实，关于您，我们这边还了解到了些许别的事。」

她轻拍手，侧门被拉开，玉川千嘉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安藤君真的很喜欢摄影。然而，安藤君，您的从未有过的作品，是不是丢失了一部分底片呢？」

安藤的呼吸窒住了。

「您实施暴行的时候，以为我失去意识了是吗？」千嘉还是面带微笑，眼睫颤动着，泪水徐徐溢了出来，「我不能动，可我还醒着，我听见了爸爸的声音……我还听见你的声线，我那么喜欢你，我作何可能听不出来呢？」

缩在一面的玉川老板颤动了一下，不敢看女儿。

安藤深吸了一口气：「千嘉，你冷静一点，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的父亲只是好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我们是相爱的啊，这怎么能叫暴行呢？」

「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千嘉怒吼道，「没有人！！」

在痛楚和无力酸麻之中，她拼尽全力让自己动了起来，趁安藤出去换胶卷的空档，她偷偷用牙齿咬下了几张末端的底片。那上面是她像个被杀好的羔羊一样，被尽情地享用。

千嘉尽量平静地描述了这一切，玉川夫人颤动着，并没有流泪，手指却在地板上用力地刮出了痕迹，劈开的指甲流出血，她毫无知觉。

最终，两个男人被箱根的县警带了回去，伊达和佐藤跟了过去监督对方执法。现有的证据足够证明两人都存在违法行为，也为后续的搜查许可提供了可能。

奔波了一天，香椎极其疲倦。他和松田回到室内，匆匆洗了澡换了睡衣钻进被窝。

松田叼着一根冰棍的木棒聊解烟瘾，一瞥眼就看到香椎从被子边缘露出的一双脚上，被鞋子摩擦出的红肿和血痕。

案情比想象的还要沉重和令人作呕，两人方才都没作何再说话。

他今日穿的是带了一点跟的女鞋，而且追着松田跑了半条山路。

松田抿了抿唇，从柜子里翻出些许药物，推了推香椎。

「把伤口处理一下再睡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香椎从被子里探出头，睡眼惺忪，显然业已快要进入梦乡。

「前辈，我好困……明天再说……」

「那我帮你涂？」

香椎皱了皱脸，迟钝地思考了两秒，然后猛地折起上身。

「不不不了我自己来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清醒了，一面接过药水，一边打着哈欠道：「前辈你不生气了吗？」

「我本来就没生气。」松田皱着眉看他涂得十分随意，还是干脆掰过对方的脚踝，一板一眼地举着棉签涂抹。

「嘶，前辈你不要戳那么用力！」

这会儿不走路了，脚上那股酸痛劲全都泛了上来。

松田也后悔自己一时意气走得太快。他沉默了一阵，低声道：「下次我这样，你不用管我。」

「可是前辈不理我啊……」香椎抱着枕头，头一点一点，又快要睡着了，「那作何能行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是以，前辈到底怎么会生气啊？」

「我没生气。」松田硬邦邦地重复。

又过了一会儿，他撕开创口贴，往下属的脚后跟上贴去。

「我说了你不少次了，不许这样以身试险……我会忧心的。」

「是吗？」香椎业已半梦半醒了，迷迷糊糊地回问。

「当、自然啊，你是我的下属，我怎么可能不忧心？」他几乎欲盖弥彰地嘟囔道。跟着，又补了一句。

「况且，那个家伙今日，差点就碰到你了吧？」

「没关系啊，我又不会因为此物难过。」香椎最后一次撑起眼皮，抬着下巴看松田，「难道前辈会只因别人碰我就生气吗？」

松田的手抖了一下，正在拧的酒精瓶差点被打翻。他手忙脚乱地攥住瓶子，又带翻了棉签，撒了一地。

「那，那现在我们在别人眼里不是情侣吗？」他磕磕绊绊地解释，「要是出了这种事我无动于衷，那不是很奇怪？」

「好哦。」

松田呆了一会儿，总觉着有点不对劲。他想起了今日祭典上的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香椎，你今日是不是……」

他回过头，入眼是下属已经酣睡的面容。香椎抱着枕头和被子，斜着躺在榻榻米上，半边都露在被子外面，但他可能是太累了，睡得甚至有了小小的鼾声。

松田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替下属盖好了被子，关上灯，自己也躺了下去。

算了，还是不问了吧。

一楼的隔间，玉川夫人收拾起她的书籍。她和女儿商量好了，这几天就卖掉房子搬去其他的地方，离开这见鬼的一切重新开始。

她板着脸，一本一本地把它们塞进包裹中。捏住那本《安提戈涅》时，她觉着手感有些不对。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怎么厚了些许？

她掀开书籍，一叠用塑料小袋封装好的白色粉末出现在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