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黎明-酒鬼

牛阿姨做手术比姜黎玫早，出院也早，这天姜黎玫还没醒，就听身旁窸窸窣窣的，是牛阿姨在收拾东西，打包行李。护工要帮忙，牛阿姨不让，老太太倔得很，坐着轮椅也要自己来。

姜黎玫迷迷糊糊睁开双眸，牛阿姨有点不好意思：「吵着你啦闺女，我今日出院，上岁数就恋家，早点收拾早点回去。」

「没事。」姜黎玫张口，喉咙嘶哑，接连就打了个大喷嚏。

「呀，感冒了？」

姜黎玫在手术之前就有点要感冒的迹象，大雪和降温突如其来，再加上医院的陌生环境，手术结束，终究暴涌了。

同病房的病人陆陆续续起床洗漱。

姜黎玫踢踏着毛绒拖鞋回病房，只觉着浑身都疼，每个关节都酸胀，滋味比受伤的手臂难受多了，一进病房，隔壁床已经空空荡荡了。牛阿姨业已走了。

姜黎玫端着保温杯去开水间接了一杯开水，又去护士站借了体温计，示数显示三十八度，发烧了。护士不能擅自给姜黎玫感冒药，要等医生们查房时再看。

姜黎玫竟从心底冒出沮丧来。

她经历过许多许多次分开，单方面的逃离，或者是双方的诀别，理论上早该脱敏。可生来重情的人仿佛自带诅咒，注定要永远被锢在情义里，即便是萍聚萍散的关系，依然会难逃悲怆。

姜黎玫双手捧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水，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姜！」

牛阿姨坐在轮椅上，在病房门口，是去而复返的，手里抱着个玻璃罐子，朝姜黎玫晃晃：「糖霜腰果，我看你爱吃，让我家老头又做了些许，你留着吃。」

姜黎玫接过来，是满满当当的一整罐，沉甸甸的。

她蓦然就有点眼酸，但是忍住了。

「阿姨，要出院了，跟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牛阿姨很乐意，两人扫了微信，牛阿姨的微信昵称叫「帅气大牛」，还有一人emoji的牛牛，姜黎玫乐出声，越来越觉着牛阿姨真酷。

「小姜你也早日康复，随后来阿姨家吃饭，我女儿比你大几岁，也没结婚，虽然自己住，每个周末都要赶了回来蹭饭，你们就一起赶了回来，你在凌市没家人的话，就常来。」

牛阿姨说着，忽然一拍大腿：

「呀对，马上过年了，你要回老家看爸爸妈妈吧？」

姜黎玫把玻璃罐子珍重地放进包里，抿唇笑笑，不漏破绽：「......嗯，对。」

。

原来真的快要新年了。得益于牛阿姨的提醒，姜黎玫这才蓦然意识到时间的加速。

年底是一个接一人的节日，人心松动，如同溪水抵达海洋，人们能够肆无忌惮地摆烂，然后笑一句：

急什么，明年再说吧！

全世界都在等待新年，朋友圈每天都是祥和，只有姜黎玫在焦头烂额。

策展公司的case在沟通上出了一点问题。

甲方要求姜黎玫的工作室在年前给出所有产品的设计元素，确定之后，年后能够出demo了。设计元素一共12组，对应12场展览。

姜黎玫对自己和自己招的设计师们有极其的自信，其中11组元素都顺利确定下来，就剩一组，甲方一直不满意，给出的反馈意见是：与展览调性不符，缺乏连接。

这种似是而非的意见，姜黎玫早就见怪不怪了，无非是「方向不够」「感觉不对」，作何说都有理。

姜黎玫思来想去，只能用些许不大明显的ip元素，进行又一次创作，说白了，打擦边球。

她耐心向甲方对接人解释，这场展览的主题是日本某动漫，当初办展时拿到了动漫作者的IP授权，但这不代表能够生产动漫周边产品，这是很严重的侵权，要吃官司的。

本来创作就很艰难了，甲方还频频不满意，最让人抓狂的是，甲方对接人的沟通效率巨慢，想约一个线上的多人会议讨论一下，约了几天都约不到人。

对方趾高气昂，阴阳怪气：「我们机构业务多，你们小工作室反正年底也闲着，着何急啊？」

把吴俞思气到在办公间锤空气：

「姜黎玫你听到没有？他们说不急的，那不做了，去他妈的，过完年再说。」

姜黎玫听着电话里，吴俞思嗓子都劈叉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比吴俞思更冲，历这一场住院，感觉自己心态都佛了，竟然还能够心平气和安慰吴俞思：

「......罢了罢了，他们不着急，但我们不能不急，钱难挣屎难吃，忍了吧。」

任遇走进病房，看到姜黎玫架着黑框眼镜，窝在床上抱着电脑单手敲字，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片薯片，咯吱咯吱地嚼。

她入院这些天瘦了一圈，原本就尖的下巴更瘦削了，肩膀垂着，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

姜黎玫从电子设备屏幕前抬起头来，看见任遇，第一反应就是把手边的薯片袋子往身后方藏。好像上学时课堂偷吃，被老师发现一样惶恐。

任遇扶了扶眼镜，装作没看见，轻咳两声：

「听说你发烧了。」

姜黎玫嘴角还有薯片的碎屑，她舔了舔，朝任遇笑：

「小感冒，都好了。本来想找你开点感冒药吃，可是他们说你休假了，我也不想去找孙主任，扛着扛着，就好了。」

「......我调休了。」

「我清楚啊。」姜黎玫笑着：「他们说你早就该调休了，是为了给我做手术吧？谢谢你啦任医生。」

又变成了任医生。

手术那天，在准备室里的对话，他们默契地都不再提起。

姜黎玫碰着保温杯，腾腾生气的雾气粘湿她的睫毛。她仿佛什么都懂，又好像何都在装糊涂，任遇看不懂她，但又忍不住一再接近。

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不用谢，没何。」

姜黎玫坐在床上，是低处，自下而上盯着他的时候，好像家里那只祈求猫罐头的橘猫，懵懂又狡黠：

「任医生，那我何时候才能出院啊？」

原来是在这个地方等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术前盼着手术，手术后又盼着出院，孙主任的意思是，现在床位不惶恐，就多住几天，伤口如果没愈合，回家后一旦感染，还要二次手术。

孙主任望着就不好说话，姜黎玫就在任遇身上动心思。

「......孙主任没发话，我也不能擅自让你出院。多住几天其实很好，只因有不少病人都是回家之后没有处理好伤口，更麻烦。」

「可是任医生，我在这吃不好也睡不好，真的很想家。」

语气里带了撒娇的意思。

任遇哽了哽，避开她的眼神，转头就看见她手边的薯片袋子，桌子上还有一人带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东西五花八门，各种零食饮料，竟还有易拉罐的啤酒。

姜黎玫顺着任遇视线回头看，赶紧用身子挡住，不好意思一笑：

「呀，被发现了。」

要死的吴俞思，仿佛根本没有常识一样，哪有给刚手术完的病人送酒的，偏偏还振振有词，说西医没有忌口这一说，心情才是最关键的。心情好了，自然就痊愈得快了。

姜黎玫两手举过头顶，夸张地摆了个投降的姿势：「病房不让喝酒，我清楚的！」

任遇被她逗笑，心里像被搔了痒，面上仍旧强撑着：「零食也少吃，没了胃口吃饭，摄入营养就会不足，痊愈就慢。」

他一连撞见过好几次了，姜黎玫总是胃口缺缺的样子，食堂按点送来的盒饭，不是只吃几口，就是干脆直接原封不动，送给别人。

「虽然不用按照老一套的说法，食疗进补，但起码要多吃蔬菜水果，进食要定时定量。」

「医院的食堂还不错，虽然口味一般，但用料都是好的，也轻油轻盐，出院以后如果可以自己下厨做饭就最好了，现在的外卖，很难甄选。」

姜黎玫静静地听，也不打断，做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任遇职业病发作，说了半晌，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语速加快，语气也变冷，变成公事公办下医嘱的模样，最后被姜黎玫的一声轻笑打断。

姜黎玫把薯片袋子口折了几道，封上口，丢进塑料口袋里。

「任医生，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啊？」

她是真的好奇，医生这种职业，有空自己做饭吗？教育起别人一套一套的。

任遇没有跟上她跳跃的思维，沉吟几秒，答到：「......我休息时间不多，看书，运动，或者看一些美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任遇蓦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很无趣的人。

在重新遇到姜黎玫之前，他一直没有这样想过。

「哦，这样啊......」姜黎玫耸耸肩：「那任医生会做饭吗？」

「我......平时吃食堂。」

「可是我没有食堂能够吃，况且平时又很忙，没有时间回家炒菜做饭。所以啊任医生，我尽量做到按时吃饭，尽量哦，至于外卖，我挑些许清淡的，好不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姜黎玫细数每一条：「不喝酒，不抽烟，少熬夜，多运动，少玩手机，多睡觉。对不对？还有别的吗？」

任遇没有想到话题会发展成这样。

姜黎玫像是哄人一样，她拥有神奇的能力，明明是处于弱势，却完全没有弱者的姿态，带领着话题，让他除了顺从回应，没有何能做。

任遇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回应他的，是姜黎玫的大笑。她抖着肩头，笑得咯咯的：「任医生，你清楚我方才说的这些十有八九是做不到的吧？」

现代人！谁能都做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任遇抿唇，看不出表情：

「我清楚，尽量就好。」

姜黎玫住院这段时间，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同病房的病友，见得最多的就是任遇了。

她越发觉着双胞胎这回事真的神奇。

从前她和任寻谈恋爱的时候，曾和大学室友吐槽，任寻这个人，有奇妙的艺术家性格，做什么事都随性自在，可偏偏攻击性和占有欲又很强，仿佛某种酸性染料，她被沾染了，腐蚀了，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她猜想，就算扔颗鞭炮进去也炸不起水花，任遇仿佛永远在自己的光谱里，遵循自己的逻辑，不影响别人，也不会让别人影响自己。

同一个爸妈，任遇却像......一潭永远无波的湖水。

姜黎玫在两天后出院。

凌市这么大，要是不是有心，再想遇到就难了，住院那天她想和任遇打声招呼，感谢一下这些日子的关照，可被其他医生告知，任医生参加考核会议去了，不在医院。

黄酉辉清楚他们是朋友，便提醒：「你给师哥发微信吧。」

可哪里来的微信？

姜黎玫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任遇的联系方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给过任遇手机号，却一贯没有收到好友申请。

任遇没加她。

姜黎玫无可奈何摊手，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

转眼便是年末。

项目上和甲方的沟通依旧不顺利，吴俞思痛定思痛，终究认同了姜黎玫的说法——这种零碎的订单，接了还不如不接，赚不到多少财物不说，耗费的人力和精力太大了。

工作室所有员工都对此物甲方颇有微词。吴俞思和姜黎玫作为老板，要安抚员工，就趁着圣诞节的机会在夜店包了卡座，带着大家一起玩。

微信响起的时候，姜黎玫没听见，她正皱着眉头望着音乐声里攒动的人头发呆。

她从未有过的认真审视自己「上了年纪」这个问题，这家夜店刚开业，音响和氛围都很好，可她完全无法享受，只觉着胸口疼，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没办法，只好抱着一瓶科罗娜，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抿。

今天没有刻意打扮，是正常通勤的穿搭，杏色针织衫，奶白色条绒阔腿裤，只是为了沾一点点圣诞节的热闹，换了一块枣红色表盘的手表。饶是这样的装束，也引了几位来索要联系方式的男士。

她挑着顺眼的加了，再看移动电话的时候，任遇的好友申请就躺在一列申请中间。

任遇的昵称就叫任遇，头像也干干净净的，在一众花里胡哨里格外显眼。

姜黎玫先点了同意，随后戳进了朋友圈，然而朋友圈里也没有任何值得偷窥的，背景图是系统自带，访问权限是三天可见。

无趣。

她正要放下手机，对话框却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