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写字楼出了去,推门的瞬间就有热浪迎面。
姜黎玫今日穿港风挂颈吊带背心,纤细手臂和背裸露在空气中,随即就被热度裹挟,起了一层薄汗。
今晚是真的很热。
任遇站在树影下,白T休闲裤,身形修长落拓,似乎要和树干比一比谁站得更直。姜黎玫觉着好笑,现在还有这样站姿的人吗?
看见她走过来,任遇往前迎了几步,姜黎玫这才借着路灯光线看见他额前细密的汗珠。
「你是不是有点傻。」姜黎玫微微扬着下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娇嗔:「热不热?别中暑了,去给你买瓶水。」
「还好。」任遇笑了笑,摸摸鼻梁:「你胃不好,就要少吃辣。」
「?」
姜黎玫愣了一瞬,揪了揪自己衣服下摆,又抬起手臂闻了闻,忍不住皱起眉毛:
「日中和同事吃的,火锅味太难散了」
「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姜黎玫耸耸肩:「不是啊,就是普通的工作日,我司年少人多,氛围好,经常聚餐。」
不只是聚餐,我一会儿还要和年轻人们一起去体验密室逃脱呢。姜黎玫心里想着,移动电话刚好震动,是学弟给她发的微信,说是有个朋友大堵车,要比预定时间玩一个小时到,告诉姜黎玫不要着急,慢慢来。
有外卖员贴着他们身边路过,摩托车前灯照亮任遇侧脸,姜黎玫目光从他下颌弧度划至脖颈,微突的喉结,再到布着微汗的锁骨,蜿蜒至衣领之下。
姜黎玫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只觉着这夏夜越发热辣。
「走吧,渴了,去买喝的。」
两个人走在去便利店的路上,姜黎玫攥着包上链条,对任遇说:
「我今晚约了机构同事出去玩,是以不能和你一起吃饭。」
她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带任遇一起去,密室逃脱临时加个人理应问题不大吧?但又想到同事们八卦陋习,说不定下周一她就成了办公间话题中心。
况且任遇也不像会喜欢玩密室的人。想想还是作罢。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无糖苏打水。本来想拿冰柜里的,碍于有个唠叨医生在旁边,手又缩了赶了回来。任遇拿了一样的,姜黎玫把他的拿过来,一起扫码结账。任遇并没有和她抢。
便利店有临窗座位,方便顾客在这个地方吃便当,这会儿过了饭点,座位都空。
他们并排坐着,透明玻璃之外,外卖员快递员各忙各的,带着箱子的摩托车来来往往,也有刚下班的人步履匆匆,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斑驳交错在一起。
这个地方是凌市,加班工作到八.九点简直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了。姜黎玫没有用多少时间就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
可能是因为她强大茂盛的活力和生命力,也有可能是只因身后方无人,因此了无牵挂。
「抱歉,我今日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饭,只能请你喝瓶水了。」
「没关系,是我没有提前约你时间。」任遇淡淡地说。
如果提前约了时间,她就会欣然赴约吗?姜黎玫心知肚明,不会的。
她其实在斟酌,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和任遇彻谈一次,说明白自己拒绝他的真实缘由,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任遇的坚持在她意料之外。
她不是没遇到过固执的追求者,曾经有个开餐厅的年下男,给她连续订了一人月的花,天天不重样,她每天都把花从办公室抱到楼下垃圾桶,然后拍一张照片发给对方,连续一人月,对方终究偃旗息鼓。
姜黎玫扪心自问,她无法对任遇做到这种程度。
任遇很有分寸感,而且很神奇地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他的追求没有给她造成何困扰,她无法撕破脸皮。
苏打水汩汩冒着气泡,思绪也跟着气泡起伏不定。
姜黎玫静静望着玻璃外灯火阑珊,忽然叹口气:「这是我来凌市这些年,最热的一个夏天。」
任遇视线和她落在一处:「嗯,今年高温预警很频繁。」
高温预警?姜黎玫笑了:「我在羊城读的大学,羊城你理应有概念,那热的程度和北方城市不是一人概念。」
她试图让任遇理解羊城的盛夏有多恐怖:「夏天最热的时候,有一半时间都在下雨,落下来的雨滴是热的,走在室外只要几分钟就会一身汗,就仿佛在桑拿房里,根本透只不过气。」
她撇着嘴角转头看向任遇:「你去过羊城吗?」
任遇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塑料瓶子发出一声滞涩的声响。
「没有。我没去过。」
「那挺可惜的,羊城热是热,好吃的不少。艇仔粥,肠粉,老火靓汤,还有很多甜点。我们学校门口有一家蛋挞王,简直绝了。」
羊城美院是不错的学校,虽然不是她当时梦寐以求想去的,但也算圆满了她的大学四年。
她和任遇讲起羊城的风物,任遇一如既往,是个完美的倾听者。说到羊城老城区和新城区差别很大,姜黎玫移动电话响了,是吴俞思。
吴俞思告诉她,策展公司给她打了电话,说业已交付的一部分设计稿没有被客户过审,需要推翻重来。吴俞思拒绝,表示双方来往稿件确认都有备份,临时推翻不是她们的责任。要是重新设计,她们工期和成本都要加倍。
「姜黎玫,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这还用说么?
一点情面都不留,丝毫不考虑日后江湖好相见,摆明了觉着姜黎玫她们是小工作室,笃定她们会权衡过后退让。
「你先不要回他们,就说我们要开会研究,而且周末不工作。具体作何办,等我见过律师再说。」
挂断电话,她意识到任遇在看她,晃了晃移动电话:「没何,工作上的事。」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姜黎玫有点火大,苏打水浇不灭她的怒气。她自诩见过数不清的混蛋,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可永远有更不要脸的刷新她的认知,让她见识江湖险恶。
她用简洁的话描述给任遇听,其实讲故事只是其次,她也在借着讲故事来发泄。
说到这一单薄到不能再薄的利润时,姜黎玫自嘲苦笑:「你敢相信吗?要是真的打官司,我这一单的利润甚至不够付律师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任遇静静听着,始终没说话,只是在她歇口气喝水的时候,拿手机给黄酉辉发了个微信。
「你们机构有法务吗?」
「有,挂名的,指望不上,你明白吧?」姜黎玫挑挑眉。
任遇点头。
「你找了律师?」
「是啊,次日见面聊,是以那体检要推迟到后天,下周也有可能。」
任遇在移动电话上点了两下,然后放在桌面上推给她,屏幕朝着她的方向:
「如果你时间方便,明天见完你约的律师,或许可以再见一位。毕竟这官司打不打,作何打,还是要多斟酌,多个人出主意是好事。」
姜黎玫看见任遇手机屏幕停在聊天界面,任遇只说了有一起机构合同纠纷,对面几乎秒回:
【你朋友?行,那什么时候见面,我告诉我老婆一声。】
她不解望向任遇。
「我师弟他太太在知名律所做律师,擅长商业纠纷,理应可以帮上忙。」
看出姜黎玫在犹豫,他又说:
「不要担心人情,我们之间不需要考虑这些。」
姜黎玫一时不清楚,任遇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他和自己,还是他和他的朋友。
迟疑的片刻,微信又响:
【今晚行不行?约个夜宵呗?明天我要和我老婆去泡温泉,难得休息日,我俩一个月没二人世界了,你体谅体谅好不好?】
任遇的提议其实帮了姜黎玫大忙,打官司这种事,有个熟识且专业的人出主意,比按时付咨询费的律师要好,有些话,他们会讲的更直白,更设身处地。
她交叠着两手,没有过多纠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现在不是纠结矫情的时候。
「你等下。」
姜黎玫给小学弟发了信息,临时爽约实在没品,她跟小学弟道歉:【你们好好玩,今晚密室和夜宵的财物算我的。】
小学弟回她,这有何的,今晚此物本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其实关系不大,老大你忙你的。
姜黎玫安抚完这边,又打开大众点评找餐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在哪里?我们现在过去,此物时候过晚高峰了,不会堵车。」
她抬头,看见任遇正盯着她:
「你师弟他们喜欢吃什么?」
现在还营业的高端餐厅姜黎玫在大众点评上一页一页翻过去,随后点商家详情看营业时间,一只手攥住她手腕,温热触感盖过便利店里汹涌的冷气。
「我来安排吧。」任遇说。
「不行。」姜黎玫拒绝:「我请人帮忙,当然要我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真的不用。」
任遇的手没放开,就那么箍着她手腕,笑容里有点无可奈何:
「听我这一次,我们之间不需要讲那些,排场之类的更无用。」
姜黎玫终于问出口:「我们?谁们?」
「都有,」任遇望着她:「你不需要和我客气,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此物时候的姜黎玫陷于头疼的事业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和任遇的界限业已岌岌可危,划清关系的那条线业已被她亲自扯断了。
任遇无声无息引领着她,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他的社交圈。
而她毫不自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