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黎明-夏夜

姜黎玫喘着粗气，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怒气值攒满，她紧紧咬着牙，仰头望着任遇的脸，齿间将将迸出一句：

「你tm有病！」

眼圈都红了。

姜黎玫不会吵架，从小就是。从前在学校，她是女生里的头头，没人敢惹她生气，自然也就没人清楚，她其实是个吵架废，一张巧嘴毒是毒，可真的吵起来，嘴就跟不上。

脑子里骂人的话业已满天飞了，可上下牙齿一碰，怎么也说不出来。常常是话没撩两句，眼泪就要下来了。

很久以后，她在网上注意到一人词，叫「泪失禁体质」，她踹一踹被子另一端正看书的人，问，我是不是就算这种体质？

那时的任遇扶了扶眼镜，接过移动电话看了一下，摇摇头：「不算。」

她只是格外不会控制愤怒这门情绪罢了，碍于礼貌和受过的教育，又不能把脏字挂在嘴边，因此一澎湃，就要把眼泪急出来。

她是他见过的最有韧性的姑娘，以致于人生漫漫，他始终忘不掉大雪里挺直的脊梁，还有那双红着的眼眶。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地的姜黎玫并不清楚自己在任遇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是极度气愤，本来很阴凉空旷的大厅压不住她的火气，她用尽力气把任遇的手甩开，难以置信盯着任遇：

伤心泪这东西，对她来说太稀有了，也太没必要了。

「你作何回事？你作何清楚我的事？」

这些事，就连任寻也未必清楚，更别提任遇。

在姜黎玫的记忆里，任遇只是疏离得不能再疏离的路人，决计不是她故事里的主角，甚至没有好几个镜头，几句台词。

她有点懵，脑子被任遇噼里啪啦一顿追问给搅得混混沌沌，千头万绪，远的近的，乱七八糟的回忆像缠乱的线头，偏偏他们四目相对，任遇眸子里的火焰仿佛要燎伤她。

姜黎玫没有见过那样的任遇，满是骇人的袭击性，从圆润的壳子里露出锋利的棱角。

莫名其妙，她忽然就有些腿软，往后退了两步，两人之间隔出几步远：

「任遇，你让我害怕。」

原来有那么一人人，你在明，他在暗，他知晓你大半人生轨迹，这不算恐怖吗？

姜黎玫心乱如麻，任遇的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刃，蛮力地撬开她许许多多不想再提的过往，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尽量平稳心跳，而后听见任遇说：

「抱歉。」

他的道歉是真诚的，夹杂着慌张的神色，敛去了方才的锋芒，

「如果你想听，我愿意讲，就从2012年开始。」

2012年？为什么是2012年？2012年发生了什么事？姜黎玫怔愣一瞬，2012年是任遇任寻高考离家的那一年，她读高二，貌似没有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她仰头看着任遇，目光里疑惑诧异，碰巧有外卖小哥拎着夜宵从正门小跑进楼，往左右电梯间各瞅了瞅，开口追问道：

「不好意思啊，这是C栋吗？」

大厅里只有她和任遇两个人。姜黎玫手指了指左边电梯：「从这上。」

「诶好，谢谢。」

感谢外卖小哥，打破这窒息的氛围，姜黎玫忽然有点冷，在这暑气上涌的三伏天。等电梯门合上，数字跳动起来，她抱着快递盒，往右边电梯间挪了半步：

「改天再说吧，太晚了，行吗？」

姜黎玫不是鸵鸟心态的人，事情不是拖着拖着就会消失，要解决的问题早晚要解决，她恍然大悟这一点，只是任遇的攻击性她无法招架。他变得不一样。

又或许，只是在她心里变得不一样。

是以，爱谁谁，等她捋顺了思绪再说，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她进了房间却没开灯，窘迫又小心翼翼，躲在窗帘后面张望。过了很久，她看见任遇出现在视野里，男人高挑背影被路灯拉长，染了几分落寞。车流依旧不歇，把城市夜景编织成画。

姜黎玫从未有过的以这样的角度看任遇，把他看做整幅画的中心，原来是这样的风貌。

开水冒着氤氲热气，玫瑰花茶包投进去，激起粉红色的波浪，姜黎玫抿一口，觉得夜晚自己没喝酒或许是个错误，至少酒精让人好眠，她不用被迫动脑思考棘手的问题，倒头睡就是了。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微信，分别来自金雅和吴俞思。金雅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姜黎玫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至于吴俞思，发来了几张图片，是别人朋友圈的截图，看得出来，朋友圈的主人是个年少男人，热爱电竞和足球，是英超球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生活日常照片，姜黎玫眼尖，看见照片角落放着个数位板，电子设备屏幕上有未完成的线稿。

「？」

吴俞思：【我妈给我介绍的新.相亲对象，据说和我是同行，你看看朋友圈，有没有何雷？】

姜黎玫撑着下巴等茶水凉，顺便给吴俞思发语音消息：「从朋友圈看来暂无雷点，爱好健康，兴趣广泛，至于其他，起码要见了面才能知道。」

在看男人方面，吴俞思无比相信姜黎玫，她虽然也谈过短暂的恋爱，是大学时候为了跟风，并不走心，自诩母胎solo，因此需要恋爱教练。

吴俞思回了个OK的表情。

金雅回话，问姜黎玫：【方便语音？】

姜黎玫愣了一下，业已很晚了，她坐直了身子给金雅拨去语音电话，那头秒接，金雅微微咳嗽了一声：

「姜黎玫，我想了一下，建议你们公司还是找专业律师来拟合同吧，以后每一次签合同都要重新拟条款，切忌偷懒用模板，最近我接了不少这样的案子，得不偿失，你是聪明人。」

姜黎玫抿着唇，无声点着头：「我明白，感谢你金雅，或许你能够接这种单子？拟合同审合同？」

「你需要的话，我给你介绍其他律师，我就算了，我太贵。」

姜黎玫愣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声，金雅开玩笑自己从来都不笑，板着脸，效果加倍。

「行吧。」

电话里传来男人的说话声，还有些许水流噪音。

「作何了？」

「没事，黄酉辉吐了，此刻正撒酒疯。」金雅像是是扭过头去，朝黄酉辉喊，声线隔出一段距离：「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把你吐出来的都喂你吃回去。」

姜黎玫这才清楚，她送金雅黄酉辉夫妇俩到小区大门处，俩人并没回家，而是绕了一人路口，去家附近的露天烧烤摊又喝了一顿。

金雅的酒量无须担心，黄酉辉彻底歇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黎玫听见男人沙哑的破锣嗓子，醉醺醺的，仿佛隔着话筒都能闻到酒味：

「姜黎玫，是姜黎玫吗？老婆你把电话给我，我要和小姜说话」

「说个屁，滚蛋。」

「求你了老婆小姜你能听见吗？」

姜黎玫哭笑不得：「能，你说吧。」

「能听见吗？」

「能！」

「真能吗？别骗我。」

「.没骗你。」

彻底喝大了。

「小姜，我跟你说啊，任遇那点破事儿我都知道，我叫他一声师哥，反正他现在又不在，我跟你讲哈」

姜黎玫吹了吹茶水热气，小口抿着喝，玫瑰花茶的味道有点涩。这一晚真迷幻，她听一人醉鬼说醉话。

黄酉辉大着舌头，讲遍了任遇的糗事，姜黎玫只听，不插话，一杯苦涩的茶水见底，竟也品出一点微甘的回味。

原来任遇不是生下来就有学霸光环的，黄酉辉告诉她，任遇是他见过最刻苦的人，他只是从来不把辛苦放在嘴上，所以让人觉着他貌似很轻松。

他是八年制留院生，天之骄子，博导把他夸上天，却在人人夸任遇天才的时候站出来反驳，说任遇并不算他门下聪明的学生，只是格外努力。

「你是没见过，在学校的时候，他连吃饭喝水都在看书，早上起来雷打不动bbc news，有几个人能做到？」

姜黎玫把一片卸妆棉敷在双眸上：「当医生也要学英语吗？」

「.小姜，我们论文文献都是英文。」

「哦，好吧，我本科都是勉强毕业的。」姜黎玫耐心擦掉唇上口红：「然后呢？后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后来，后来任遇实习规培，一路第一，他当医生这条路似乎无比顺利，一点点波折都未曾出现，任医生的生活和他此物人一样，是被抹去了棱角的玉，是高高在上的月亮，是无风的湖。

「嗯是以你是想告诉我，任遇真的很优秀。这点我业已清楚了。」

「不是不是。」黄酉辉说渴了，灌了一口水，姜黎玫听见金雅骂人的声线。

「我其实是想告诉你，再牛B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姜黎玫怔了怔，镜子里映出她寡素白皙的一张脸，没了妆容加持，气场都柔软下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跟任遇认识也八.九年了，别人不清楚的事，我可清楚，任遇暗恋你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住院做手术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就没对人这么上心过，你做手术那天之前，他已经一人半月没轮休了，还是强撑着上你手术，交给别人他理应不放心。」

「医院有不少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拒绝，后来有一次喝多了才说，自己有段初恋，我就清楚肯定是你！我要是没猜错，他上一回面上有伤，理应也是因为你吧。」

「还有，他家里养的那只猫你清楚吧？你知道那猫叫何名字吗」

姜黎玫就站在镜子前，微愣地听黄酉辉细细讲任遇，要是说人都是多面体，那他口中的任遇，是她未曾见过的那一面。

她没听清猫咪大名，黄酉辉说话越来越模糊，最终结束语是：

「我师哥这个人，只做，不说，嘴笨得要命。姜黎玫，你可细掂量，我师哥真挺你们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蓦然就被打断了。

金雅骂了一句：「我洗个脸的空档，你话作何这么多？男人嘴碎，烦不烦？」

紧接着对姜黎玫说：「他喝多了，你别理他。早点睡。」

姜黎玫指甲抠着理石台面的边缘，微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却毫无睡意，原地站了很久。

吴俞思的消息还在继续，在她和金雅通语音的时候，又发来好几条：

【我妈把那男的照片发我了，卧槽，好帅，真的，精准踩我心尖，我觉着我又行了。】

【照片.jpg】

【但我又有点惧怕，这哥们一脸骚包样，长成这样还用相亲？我怕有诈。】

【作何办怎么办作何办？】

姜黎玫戳开照片看了看，的确挺帅，年纪不大，望着像男大学生，狼狗既视感。

她敲字：【试试。】

吴俞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吴俞思：【嗯也对，试试嘛，试试又不亏。谈恋爱嘛，合不合适，总要试了才清楚。】

姜黎玫笑了笑：【冲。注意安全。】

吴俞思：【明白。】

置于手机，姜黎玫完成日常护肤，本想再泡个脚，可实在没力气了。

她脑子里一贯在盘旋黄酉辉的那一句「我师哥嘴笨的要命」。

任遇嘴笨吗？

刚刚在楼下，夺命三连问把她震住的时候，嘴可不笨。

她打开空调，盯着空调出风口徐徐降下，有凉风送来眼前，吹得睫毛痒痒的，盯着发了一会儿呆，她拿起手机，给任遇发了消息：

【你下周末有空吗？】

她在非上班时间给任遇发消息，永远能得到秒回，

任遇：【有。】

姜黎玫火速敲字：【好，周六见，你不是要听我讲故事吗？】

屏幕上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烁好几回，任遇像是有些纠结回复，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姜黎玫：【你有个心理准备，我要预约你全天时间，从早到晚。】

讲故事当然用不上这么长时间，姜黎玫有自己的打算。她看见任遇这回没有迟疑，回一句：【可以，周六见。】

试试嘛。

试试又不亏。

姜黎玫把手机一扔，落在床单上一声闷响，她把空调被蒙过头顶，被子里有浅淡的洗衣液香，不同于任遇身上的，姜黎玫仔细闻了闻，又觉得好笑，她竟然还依稀记得任遇身上的味道。

窗帘没拉，窗外能够看见鳞次栉比的楼厦，永远有亮如航灯的光，未眠人的故事永远在接力，今日是你，明天是他。

姜黎玫就着灯光入睡，入睡前，脑海中朦胧勾画出的竟是想象中任遇的模样。

他在看书，长睫垂下，眉目清隽。

有志者，事竟成，这或许会是任遇的座右铭吧。

姜黎玫在梦里握了握拳，她并不忍心，却一定要往任遇身上插这一刀，她想告诉他一人或许他早已知晓的道理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通过努力来做到。

得不偿失，那就不如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