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玫瑰-告别

室友从食堂赶了回来，带了粥和几样小菜，一次性饭盒外面罩的那层塑料袋被热气熏蒸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室友把袋子放在台面上，不停搓着手：

「冷死了冷死了，怎么跟寒冬腊月一样，这才几月份啊？」

没人回应。

「任遇，你退烧没有？给你带了粥。」

还是没回应。

哪里还有人？被子有盖过的痕迹，台面上的东西，书，双肩包，什么都没动，甚至连电子设备都还在待机状态，它的主人甚至没腾出空来给它关机，待机按钮泛着蓝莹莹的光。

室友咦一声，往后退几步，伸长脖子去看任遇的床铺。

另一人室友刚好从洗衣房赶了回来，手上还端着塑料盆。

「任遇呢？」

「不在吗？不知道啊，刚刚还在。」

「去哪了？他不是发烧了吗？发烧还出门？」

「我哪知道！你给他打个电话，辅导员在群里要统计入dang申请书，他是不是还没交？」

「.靠。」

两个男生分别落座，没了话说，温热的粥兀自散发着热气，可等到晚上，等到粥冷掉，等到上了一天课的其他室友全都回来了，宿舍楼又变得闹哄哄，任遇的床铺依然是空的。

有人起哄：「任遇谈恋爱了？」

这是三年来任遇第一次无故夜不归宿。

宿舍微信群里，好几个室友好奇心越发旺盛，疯狂讨论，被艾特的人始终没有说话。不但如此，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任遇音信全无，他的～室友们只在群里收到了一句简短的交代：

「我请假了，家里有事。」

医学院的课真的很紧，学生们还会自发组织早晚自习，节奏紧凑和辛苦程度比起高三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一向勤奋的任遇请了半个月的假，这成了室友们的谈资。

家里有事？家里出了什么事？

两年的相处，他们大概了解任遇家庭条件很好，父母都是做生意的，称一句富二代也不为过，这样的男孩子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会有何烦恼？即便是有，多数也是庸人自扰的矫情病罢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这是什么荒唐言。少年心事恰恰最酸楚，且只因无处消解而百般加剧。

任遇从任寻的口中得知事情的大概，不久前，姜黎玫的母亲在一场小手术中遭遇意外，任寻并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从姜黎玫的声嘶力竭里大概理清，是麻醉原因，并非医疗事故，不是医院的责任。

手术麻醉理论上是有休克风险的，概率极低，可一旦撞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彼时任寻正在跟一切颇负盛名的教授跑展，身在青海，那是西宁塔尔寺和藏文化博物馆的合作展览，甚是复杂且辛苦。在路上接到姜黎玫的电话，平日里再有主意，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这样的年纪哪里经历过生死大事？任寻手足无措，他一面安抚姜黎玫，一边给任父任母打电话，希望自己爸妈帮帮忙。

哪怕只是帮忙稳住姜黎玫，她在电话里的状态几近癫狂，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完完全全是情绪突遭重创的应激反应。

安城那么小，生意人们自有一个圈子，谁家出了何事都掖藏不住，任父任母清楚消息比任寻早得多，任母只是安抚自己的儿子：「不要乱，稳住心神，我们去看看你盛叔叔，晚点再说。」

成年人与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更何况任家和盛家还有生意在合作，他们首先要关心的是丧偶的盛林，而不是丧母的姜黎玫。

「那姜黎玫？」青海的天际真辽远，让人心里空空的，一把火点起来，都找不到燃烧的路径。带他的教授脾气古怪，甚是严格，任寻躲在博物馆外停车场打电话，头顶有飞机划过的一条银线蜿蜒，他告诉任母：「我现在买机票回去，我去陪着姜小雨。」

姜黎玫偷偷告诉过任寻，自己的乳名叫小雨，是妈妈起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亮晶晶的双眸像从水里捞起来的星星。

任母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沉沉：「小寻，你先忙你的，前途重要。」

与这位教授搭线废了一番功夫，如果能入画册创作者名录，哪怕是最末次的落款位置，也是不容易的，这意味着能够得到国外一流艺术院校的推荐，任寻是要出国深造的，不能浪费天赋和热情。

这是任寻一早就想好的路。

他想和姜黎玫一起。

许多年后在异国他乡，任寻也趁着夜深人静细细思量过，年少爱情的分离并非像文学作品里说的那样不知不觉，一切都有契机，一切都有源头。

他那时迟疑了，在未完成的画展项目和姜黎玫之间选择了前者，缘分多细薄，其实从那时起，就业已断了。

任寻昼间忙画展，夜晚回去给姜黎玫打电话，远程尽到一人男友的责任，他告诉姜黎玫，最多一周，他就能够回去了，他会陪她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不论何事，都能够给任母打电话求助。

姜黎玫愣了愣，只哑着嗓子说好。

任寻并没听出来，姜黎玫停顿的那几秒里如灰散漫天的失落，或许还有不能为人道的绝望。

妈妈的后事都已经处理完，来家中吊唁安慰的亲友颇多，盛林叔叔在操持，哪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她一人半大孩子来操心？

如果说有，那就是铺天盖地难以排解的情绪，难过孤独如同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姜黎玫不知如何自处。

偏偏这时候，她身边无人。

任遇从没见过她哭，他在暗处陪她经历过不少次挫折和崩坏，可她从来没有哭过，最多最多只是红了眼眶，任寻说姜黎玫嗓子哑了，是哑到何程度？她哭了多少回？又是多少夜没有睡觉？

任遇觉得自己心里烧着了一把火，可一不由得想到姜黎玫苍白的脸和眼泪，烈火又被浇灭了，挪到冰窟里去。四肢百骸都被冰冻住，寒意迫人。

任寻崩溃了，可任遇却拿不出身为兄长的耐心了，他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凛冽语气质问弟弟：

「随后呢？你就真的丢她一个人？」

「画展结束，我到学校送完材料就请假回了家，可是盛林叔说姜黎玫已经回羊城了。」任寻痛苦地抱住脑袋：「我给她室友打过电话了，她根本没回学校，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没人有她的消息。」

从前在安城九中，姜黎玫最好的朋友叫何来着？任寻想不起来了，只不过既然大学同学没消息，那就寄希望于高中同学。任寻拜托九中相熟的老师找了一圈，也联系了和姜黎玫玩得很好的女生。

杳无音讯。

「你不是姜黎玫男朋友吗？她最亲近的人是你，你问我们？」

任寻被堵得没话说。

他是在半个月后收到姜黎玫的电话的，是一人陌生的电话号码，那边人声嘈杂，又像是露天的什么公园。任寻不清楚，他只是听到了他听不懂的粤语，还有吵嚷，甚至还夹杂着象棋落到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他清楚姜黎玫回羊城了。

她那边似乎天气晴好，没有一丝呼啸声，羊城的夏天那么冗长，她就站在浓绿的梧桐叶下，在一片午后的寂静中，和任寻提了分手。

任寻认为自己了解姜黎玫，她娇气，却坚韧，遇到事情或许会慌乱，会崩溃，但不多时会收拾好心情重新出发，她肯给他打电话，就说明她已经调整好了。他问她现在在哪里，姜黎玫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清楚你找过我啦，但是以后都不要再这样了，我的高中同学都吓坏了，他们以为我轻生了，还有人差点报警。」

姜黎玫声线清亮，和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她仿佛赖以昂扬的生命力又活过来了。

任寻不理解姜黎玫执意要分手的原因，他明白或许是自己没有尽到男朋友的责任，然而他的道歉被姜黎玫尽数奉还回去：

「我又没有怪你，只是你知道，人生真的好长，每一个阶段要攻克的关卡都不一样，我们只是不顺路了。」

任寻不懂这句不顺路是何意思。

这一次他不迟疑，当机立断飞去羊城，却在宿舍楼下被姜黎玫的室友告知，姜黎玫业已搬走了。

「搬走了是何意思？她休学了？还是什么？」

室友上下上下打量任寻，帅气高大的男孩子，额角渗出汗珠，眼里的焦急不是假的，他站在这灼灼日头下站了很久。

「不是啦，她办了退宿手续，据说是出去租房子住啦，我们学校附近不少出租房呀」大多是和男朋友出去合租的。这句室友没有说出口，她猜想面前的人或许就是姜黎玫的男朋友。

「.要不，我给你一份我们的课表？你能够去教学楼找她，她总还是要上课的。你贵姓？」

任寻收下了那份课表，却在第二天收到姜黎玫的短信。

短信言简意赅：「我们现在不方便见面，你先回去，过段时间，或许是寒假，我们回安城见好吗？」

任寻相信了。

那时的任寻意气风发，未来的画卷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待他填色铺陈，如果有一人人能与他一起拾起画笔，那人一定是姜黎玫。

姜黎玫的妈妈去世了，她少了一个家人，只不过不要紧，他能够当她的家人。

可他并不了解姜黎玫，他太过自信和自负了，和此物年龄的绝大部分男孩子一样。

姜黎玫自此再也没回过安城，也再没有见过他。

那联系过他的电话号后来成了空号，没人知道姜黎玫辗转更换了多少联系方式，总之，在安城的所有老朋友都与她失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四毕业季，任寻再次飞了羊城，大批大批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操场和图书馆门口拍照，毕业典礼这样重要的日子，任寻猜测姜黎玫不会缺席，却被告知姜黎玫最早一批拿了毕业证签了三方，早早离开了羊城。

室友远远看见一人高挑的男生背影，抱着学士帽抹了一把汗跑过去：「哎！你作何又来了？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你累不累啊？姜黎玫不在。」

任寻不恍然大悟：「是说我吗？」

「废话。」室友是羊城本地姑娘，说话语调可爱，她跑走，又跑赶了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人厚实的信封：「财物都在这了，还给你。」

任寻全然迷惑，没接，姑娘却把信封塞他手里，不容置疑的姿态：「行行好吧，别再让我做传声筒了，跟你说实话吧，这几年你给姜黎玫的财物她一分都没收，存在我这个地方，让我找机会一起还给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姑娘如释重负地甩甩手：「都在这了啊，一块钱都不少，你点点吧，反正我也要离校了。幸亏你今天来了。」

任寻有心问恍然大悟，姑娘却业已快步跑远了。他想以姜黎玫的名义把钱存到学校，学校以毕业生联系不上为由拒绝。最终，任寻把那笔财物寄到了姜黎玫在安城的家，尽管不清楚姜黎玫何时候才会回去。

那是2016年，微信支付开始大面积覆盖，共享科技铺陈开来，世界在变好，在旋转着上升，绽放出绚丽的焰火，递到每一个人跟前。

是时候告别。

也是时候启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