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齐知玄在二牛家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黎明,天还未亮。
齐知玄和二牛早早起床,一起走了白石村。
头也不回地走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跟上了,阳谷县在二十里外呢。」
二牛大步流星,走得很快。
进城这条路,一来一回,他几乎每天都要走两遍,驾轻就熟。
齐知玄迈着细痩的双腿,不断地调整呼吸,努力跟上二牛的脚步。
晨光拂过之际,满头大汗的齐知玄抬起头,终究注意到了城楼的影子。
阳谷县城,没有想象中那种恢弘气派。
所见的是,矮砖矮墙之上,斑斑驳驳,石墙上的裂缝纵横交错,犹如老人皮肤松弛的纹理。
城墙下,暗色锈痕爬满了残碑断碣,透出一份垂暮腐朽之气。
浮染着青苔的门楼上,镌刻着三个古老质朴的字符,遒劲飞舞。
没有意外的话,那三个字符应该读作:
阳谷城!
只可惜,不是汉字。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异界文字,银钩虿尾,充满了力量和生命力。
「欸,我在此物世界就一人文盲,目不识丁。」齐知玄心中叹气。
常言道:
知识改变命运,勤奋创造奇迹。
你能够做一个没有文化的人,但绝不能真的没有文化。
齐知玄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定要尽快识文断字。
这会儿,时候尚早,城门还未打开。
但城门前,已有一条长龙队在蔓延。
有挑着新鲜蔬菜的农夫,有背着干柴的樵夫,也有提着一笼子鱼虾的渔民……
大家此刻正等待进城。
「二牛叔,进城需要交钱吗?」齐知玄压低声音问了句。
二牛摇头道:「进城不要交财物,但你要在城内摆摊做生意,胥吏就会问你要钱。」
齐知玄又问:「谁都能进城吗?」
二牛连道:「只要你不是通缉犯,都可以自由的进城出城。」
齐知玄心头迅速明了。
稍等片刻,伴随着一阵倒酸牙的声响,城门终于缓慢开启。
紧接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出现在城大门处,呦呵着,指挥交通。
众人开始依次进城,井然有序。
齐知玄顺利进城,踏上了一条长长的青石街道。
放眼看去,城内建筑成群,楼台各异。
但不是那种粉墙黛瓦,雕梁画栋。
多数建筑是暗灰色的,透着一股陈旧老气。
正走着,一阵焦糊香味飘到了鼻孔前。
「葱油饼!」
齐知玄沉沉地看了眼巷弄深处的早点摊,嘴角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大虎,媚香楼就在前面紫石街上,你自己过去吧。」
二牛提出分别,他还要去雇主家里干活。
齐知玄道了声谢,独自往前走去。
不消片刻后,他注意到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窗上雕刻着花鸟虫鱼,线条流畅,刀工细腻,色彩斑斓。
鎏金的招牌格外醒目,让人一眼难忘。
齐知玄拦住一位路人问了问,这才确定这座华丽的阁楼就是他要找的媚香楼。
「糙,还真是青楼……」
齐知玄伸头张望大门内,望见一人敞亮的大厅,厅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一大早的,许多穿着锦衣华服的男人,大摇大摆走出来。
他们都是昨夜在媚香楼睡了一夜的嫖客。
「大爷,常来玩啊!」衣着暴露的青楼女子,亲自送她们的嫖客出门,挥手告别。
「这就是青楼的清晨景象吗?」
齐知玄暗暗咋舌,同时他也格外好奇,舅舅在青楼里做什么工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龟奴?
兔儿爷?
等等!
二牛叔是作何知道舅舅在媚香楼里干活的?
「二牛叔,老实巴交,浓眉大眼,难道他……」
齐知玄嘴角勾起,浮现一抹玩味的笑容。
观察一阵后,齐知玄深吸口气,迈步走进门。
「站住!」
蓦然,一人红裙女子拦住了齐知玄,她身材傲人,浓妆艳抹,穿着抹胸裙,露出滑溜溜的雪白香肩。
「滚滚滚,臭乞丐,这个地方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红裙女子捂着口鼻呵斥道。
齐知玄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确如同浪迹乞丐。
他赶紧出声道:「姐姐误会了,我不是乞丐,我是来找我舅舅的。」
红裙女子挑眉道:「你舅舅是谁?」
齐知玄连道:「我舅舅姓曾,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只清楚他在你们媚香楼里干活。」
红裙女子眨了眨眼,媚香楼中的确有一人姓曾的龟奴,名叫曾大义。
再细看齐知玄的衣着打扮,分明是一人乡下穷亲戚过来投奔的。
「你站在门口等着,我去帮你问问。」红裙女子冷着脸,回身走了。
「谢谢姐姐。」齐知玄满脸陪笑,点头哈腰。
这份「毕恭毕敬」,倒是让红裙女子这种低贱出身甚是受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齐知玄等了不一会,忽然又一次注意到那红裙女子,她带来一人身材短矮的中年大叔。
「这人,有点面熟。」
齐知玄随即喊了声:「舅舅。」
曾大义停下脚步,皱着眉头,上下上下打量齐知玄,迟疑道:「你是……」
齐知玄走上前,笑道:「舅舅,我是大虎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虎!」
曾大义脸色一变,再三细看,终于认出了此物五年多没见的外甥,激动道:「你作何在这,谁带你来的,你爹呢?」
「我……」齐知玄欲言又止,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见状,曾大义隐约恍然大悟了什么,拉着齐知玄穿过大厅,进入后院。
「大虎,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曾大义低声追问道。
齐知玄点点头,抿着嘴唇说道:「后妈天天打我,还不给我饭吃,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曾大义神色恼怒,感叹道:「五年前我去你家看望你,但你那个后妈不想你爹跟我此物娘家人再有来往,把我骂走了。」
齐知玄连道:「舅舅,我想在城里讨生活,您能帮帮我吗?」
曾大义笑道:「你娘死的时候,嘱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我这个当舅舅的,说何都要拉你一把。哦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两个热乎乎的白馒头,塞到了齐知玄手里。
「快吃。」
齐知玄动容不已,一阵狼吞虎咽。
实话说,前世他一点也不喜欢吃馒头,每次吃都会感觉噎得慌,但此刻他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馒头。
「嗯,怎么安顿你呢?」
曾大义看了看齐知玄,摇头叹气,「就你这小身板,做不了龟奴。」
龟奴的工作主要是「扛姑娘」,类似送外卖。
比如,有嫖客下单之后,龟奴需要像驮石碑的乌龟那样,以最快迅捷,把妓女背到指定地点。
这份工作对于体能要求甚是高,一般人其实难以胜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路过,看起来有四十来岁,走路带风。
曾大义随即小跑上前,满脸谄媚之色,低声下气地出声道:「老板娘,给您请安。」
老鸨斜了眼曾大义,漫不经心道:「有屁就放。」
曾大义连道:「咱们后厨不是一贯缺个劈柴工么,巧了,我有个外甥刚从乡下过来,手脚勤快,何脏活累活都能干,您看……」
老鸨翻个白眼,双手叉腰,呵呵冷笑道:「你当我这里是何地方,何人都可以塞进来吗?」
曾大义陪笑言:「我那外甥贱命一条,不求薪水,只要管饭管住就行,求老板娘给个机会,先让他干一人月试试,您要是不满意,随时能够赶他走。」
说着,曾大义一把拽过齐知玄,按住他的脖子,让他跪在了老鸨面前。
「大虎,快说话。」曾大义提醒道。
齐知玄深吸口气,满心不是滋味。
上辈子他是打工人,一贯想不恍然大悟为何大家把「找工作」称为「求职」。
这一刻,他终究恍然大悟了,人在卑贱的时候,真的什么都要求。
哪怕你是给别人当牛做马,也要跪下来求一求,才有资格成为牛马。
屎难吃,钱难挣。
没有何不食嗟来之食,没有何不为五斗米折腰。
只有冷冰冰的现实。
你不跪,有的是人跪。
「老板娘姐姐,小人保证好好干,会干的活我抢着干,不会干的活我会学着干,包您满意。」
齐知玄迅速调整心态,一脸乖巧顺从。
「不要薪水……」
老鸨眼珠子转来转去,考虑再三,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先试用一个月,以观后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