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梁国公

马三保做事绝对的是令人放心，三天时间便几乎把滇南所有药铺里的跌打损伤药统统收购了赶了回来。朱棣的神机营以骁勇善战闻名，这一支队伍从朱棣带兵以后，便一直跟着他，所有的配置都是全国最高品格----当然，这些配置不是朱元璋给的，而是朱棣十多年来一手渐渐地经营起来的，朱元璋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儿子在为自己守江山，还能去怪他把部队训练的太专业吗？

马三保告诉我，神机营从无到有，从一支千把人的小队伍发展壮大到如今的八万大军，在无数次蒙古铁骑的磨练下，几乎战无不胜。部队从选才，训练，作战，再到后勤的粮草储备，药物补寄，全都是朱棣的心血。

朱元璋当年也是管理部队的一把好手，由此可见，管理江山和管理部队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是规模的大小不同罢了。明明朱元璋最理应惺惺相惜的儿子是朱棣，然而他年事高了以后，一时偏了心，这一偏还不是偏给其他儿子，是偏到孙子那儿去了。

草药由三保专门聘请的商队和镖局押着上路，已经快速的往北平运去。我一贯以为朱棣和三保是单枪匹马的闯入滇南，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带了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银票！只怕此番滇南之行，要花去十几万两的雪花白银。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头，今后的每一年，他都会花一大笔银子在此间购买药材，直到朱棣亲自登上皇帝宝座，那个时候，啧啧，江山都是他的，草药自然也是他的，一声令下，滇南的巡抚还不得乖乖的送去。

滇南地处边陲,负隅顽抗的当地原住民其实并没有朱棣猜测的那样聪明，他们一时半会的还想不到要联合起来对付朝廷。是以我们在滇南的这段时间，朱楩按照朱棣的作战方针带队杀敌，几乎无往不胜，不过半个月时间，几乎夺来半壁江山。

而我，在此地老神医和百草的料理下，身子全然健朗起来。商队传来消息，草药已经运达海津镇，不多时就要抵达北平。朱棣此行所有目标都圆满完成，回北平也便提上了日程。

朱楩刚刚体会到无往不胜的乐趣，也分不出心思来照顾我们，我们要回去，他也就略微留了一下，朱棣说自己私自走了藩地，时间久了被皇上发现会有处罚，朱楩便顺水推舟的办了践行宴。

我们从金陵南下的时候，延的路线是安徽，然后路经赣湘抵达滇南。如今我们要回去北平，朱棣也索性挑了一条新路线，从川陕经过，再过晋州回北平。

巴蜀之地，藩王乃是朱元璋第十一子蜀献王朱椿。在自去年到了锦城，「博综典籍，容止都雅」，一心只做学问，在朝中有「蜀秀才」之称。只不过再淡泊的人，一旦生在皇家，难免会有称王称帝的雄心，朱椿在这一点上也没有免俗。他如今此刻正红照壁一带修建王府，据说规模宏大，堪比皇城。

他还聘请了大学者方孝孺为师傅，兴办郡学，资助清贫学者，所以口碑极其不错。

这样一人人，看起来朱棣路经的时候，是没有不拜访一下的理由的。就连朱棣自己，也极其向往巴蜀风情，将拜访朱椿这个与世无争的弟弟提上日程。但是，当他一提出这个建议，就被狠狠的否决了。

朱棣十分奇怪，三保也不解，问我为何，我只说，「王爷此番南游，知道的人说是王爷重情，想要见见兄弟，不清楚的人传出去难免要说王爷一见皇上立了太孙，就到处拉拢各位藩王，结党营私。」

朱棣笑言，「这个事在本王预料之中，本王既然敢见他们，就不怕他们说出去，谅他们没有此物胆子。」

我还是反对。朱棣一时恼怒，也不再理我。

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客栈的窗前，想着如何劝说朱棣放弃拜访朱椿的念头。朱棣饶是聪明绝顶，又如何能猜到，不出半年时间，朝廷中将要出一件天大的事！这件事连坐近两万无辜之人，由头只有一人蓝玉！而蓝玉，便是朱椿的老丈人！虽说朱椿并无何家国天下的野心，然而总是要面子的，老丈人出这样大的事，不说劝说皇上免罪，最后总要收尸吧？而蓝玉这件案子，别说只是收个尸，就是粘都不能粘一下！此时朱棣若是对朱椿示好，到时候朱椿难免会向他求助。朱元璋本就最厌恶成党成派，知晓之后还不要跳脚！

可是这是我知道的史实，朱棣天纵奇才只怕也不能掐指算出将来之事，我要作何去跟他转圜这件事呢？

此时，我蓦然听见隔壁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动，心中一动-----朱棣就住在我的隔壁，这客栈的房间都是木头隔开的，他在隔壁一动，我就能听见的。

我走到窗前，对着隔壁的窗子轻声喊道，「是王爷吗？」

半晌，朱棣也推开窗子，侧头看我。见他这样，我蓦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奇怪，「你笑何？」

「没什么。赫连是想，咱们明明能够坐在一起说话，非要这样麻烦。」

朱棣也笑了起来，「你说说，为何本王要去看看老十一，你如此反对？」

我头疼起来，皱眉半晌，暗自思忖朱棣乃是聪明人，我略微点拨一下，他一定能揣摩到其中玄机，「蜀王妃生身父亲乃是梁国公蓝将军啊！」

朱棣一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你何苦这时候拿出来糊弄本王？」

「王爷，您的王妃是徐将军的女儿，蜀王妃是蓝将军的女儿，皇上怜下，将自己的子女多与当年伴随自己东征西讨的大将子女结了儿女亲家。此物将来都是佳话呢。」

朱棣面色一冷，不再说话。

朱元璋一生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此时也不盛行和亲，是以孩子们各个配给了当年兄弟们的孩子。只是……这些朱元璋的兄弟，李善长，李文忠，徐达，梅思祖几乎统统都业已不在了。他们有些人手上握着免死金牌，有些人握着还恩令，然而……天命难违，寿命有终，一人个都奔了黄泉，至于到底是不是寿终正寝，谁也说不清楚了。就拿朱棣的老丈人徐达来说，那就是个罗生门。

蓝玉功高本是事实，然而此人极端自傲，仗着自己开国元勋的身份，几乎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听说好几次朱元璋设宴招待重臣，他都出言不逊，不给朱元璋面子。朱元璋早就把他盯上了。

我只略微说出这一句话，朱棣便能猜到，蓝玉只怕也没有多少好日子了。

此时去见他的女婿，岂不是自讨苦吃？

朱棣沉默好一会，蓦然目放精光，「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知道这么多？」

我一个寒噤，只想着帮朱棣早日远离这些纷争，没想到漏了自己的马脚！「赫连不过是个普通老百姓，只不过我们这些老百姓置身事外，反而能够注意到更多你们看不到的。您身处朝野，做事总归要瞻前顾后，遇事要左右推敲，反而没有我们看的清晰明澈。」

朱棣还是怀疑的望着我，摇摇头，「你的话，每一句都带着预测，早先本王也以为你不过是旁观者清，可是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你能够预料将来的事，而且，准的本王都要忌惮。」

我面圣故作镇定，背后冷汗直冒，依旧嘴硬道，「赫连平日闲着无事，总爱翻几本书看看，史书翻得多了，总能看出一两分蹊跷，摸出一两条规律来。一切只不过是我猜测，王爷要是想去拜见蜀王，我没有任何意见。冷得很，王爷早些歇息吧。」

我干脆耍赖，伸手便准备拉下窗子，朱棣探出身子，一把抓住我的手，「本王还没有说完，你急什么？」

我焦急万分，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这下子又引火**！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朱棣业已徐徐的松开了手掌，我以为他要放了我，没不由得想到他来了一句，「你到本王屋子里来。」

我就像个被一针扎破了的气球，差点瘫倒在地，可是朱棣发了话，我少不得还是要强打精神，装作无事人一般往他的屋子走去，站在大门处深吸几口气，依旧没有勇气推门。此刻正忐忑盘桓之间，门吱呀一声往里打开，朱棣就站在我的面前，冷冷的望着我。

「进来。」

我像个受气小笼包一样，缓步跟了进去，坐到朱棣指定的椅子上，恨不得把头埋进两腿之间，不敢开口。

「蓝将军快要出事了，你是不是也这么以为?「没想到朱棣并未对我发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拿眼角偷偷看他，所见的是他也极其迷茫，心中一亮，这才想到，朱棣怎么会猜不到嚣张跋扈的蓝玉要出事了呢？只是他一直不敢肯定罢了，如今被我这么一说，他也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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