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挺带人赶到的时候,收容所几乎业已是一片废墟。
本来昼间就已经是一片狼狈不堪,剩下那好几个破框架只不过是拆迁机器吧哒吧哒一上一下的事儿。
顷刻之间就完了。
院子里一帮孩子连怕带惊哭的异常惨烈,机器声嘎嘎嘎的听着特别刺耳。
索宁和赵三尽量把他们护在中间,另一边又得跟拆迁的人周旋,可显然也并没有占到什么上风。
唐挺好几个跳跃,穿过石块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驻足站在高处,冲他们大喝了声:「干何呢?!」
那些人都是些地痞流氓的架势,霸道不讲理的一逼。
他声音浑厚高亢充满了威严,一声呵斥周边顿时寂静下来,他走下石堆来,经过强拆的那几个人,眸光沉冷。
「耍什么流氓?」
为首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不作何客气,伸手指着他:「你他妈又哪儿冒出来的?」
唐挺手一抬,动作太快也看不清是到底怎么弄的,总之没费什么力,就把人胳膊拧到了后背上。
然后掏出证件来,举到身前。
工程车大灯贼亮,照在上面,清清楚楚的两行字,【刑侦一队副队长,唐挺】。
……
……
没人敢说话了,现场忽然鸦雀无声。
他收了证件,把人松开,语气低冷道:「违法了清楚吗?」
那人一看就是个油滑老手,闻言还在那儿装傻:「不,不清楚……」
唐挺哼笑一声,淡淡道:「那正好趁这个机会进去学学。」
「……」
身后他的人业已跟了过来,他下个指令,「都带回去,让他们好好背背法律条款。」
「是,唐队!」
不消不一会,现场的人就被收拾了个利利索索。
他这才走到索宁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凝眉哼笑:「瞎话说得挺溜啊你。」
索宁理亏,不敢多说何,只能尴尬的笑笑,连声道谢。
唐挺不耐烦的摆摆手,「得了吧。」
赵三带着孩子们又是一顿感谢,唐挺看看院子里,又看看他们,话说得不作何客气,「你们也不占理,早点儿搬走吧也不至于受此物恐吓。」
赵三连忙应着,「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说不上,都是分内事。」说完又转向索宁,「走吧。」
索宁没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好几圈儿。
别说睡觉。
脚都没地方下了。
她问赵三,「作何弄?」
赵三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这回真得去店里睡了。」
「大半夜的算了吧。」她稍微琢磨了一下,「开好几个室内先住两天,休息好了再想办法。」
赵三说行。
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先这么着了。
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外走,就近的地方找了个旅店。条件还行,价格不算高,一天也得将近两百块。
开了五个双床间,凑活一下。
老板开始是不愿意的,一个屋里住五六个,这也太超标了。
要加钱吧啦吧啦的。
也是瞅准了他们这大晚上的不好找地方,明说了,不加钱就走人。
索宁是这辈子都没跟人说过那么多好话,再加上一帮孩子在那儿帮腔,「求求叔叔啦,感谢叔叔啦。」
最后老板好歹勉勉强强的答应了。
并且讲好了顶多住三天。
索宁交了财物,然后又跟赵三一起去把人都安顿好,这才要走。
赵三知道此物时候说感谢也是没何实际用处,多余。
只能把这账先记下来,回头再渐渐地还。
索宁从旅店出来,发现唐挺还在外面等着,他靠在驾驶座,视线是在她此物方向的。
走到跟前儿,他开口,「捎你回去。」
时间也不早,索宁没太客气,直接上了车。
开始俩人也都没说话。
路上走了一会儿,唐挺又主动提了句:「你肩上的伤是因为他们吧。」
显然也不是疑问。
索宁没回,反问他:「你作何知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午我问那个马聪,他说的。」
马聪就是小马。
「这跟他们被抓没何关系吧?」索宁的意思是,作何就问到这上边儿来了。
唐挺哦了一声,「随口问了句你们是作何认识的。」
索宁了然点头。
但还是没恍然大悟,他随口问此物干什么?
唐挺也沉默不一会,他余光瞄了她一眼,神色平和,脸上还有点儿脏东西。
他拿了块纸巾递过去,「擦擦脸。」
索宁接过来道了声谢,随手胡噜了一把,左右等下回去是要好好洗的。
唐挺见她那样子,顿时有些好笑。
索宁:「作何了?」
「没作何。」唐挺否认道,又继续,「看不出来,你还挺能管闲事儿。」
这不是何好话,索宁能听出来。
但今天确实他帮了大忙,要不然都不清楚要跟帮人对峙到何时候。所以忽略了他语气里不善的成分,语气客气的回答。
「就这么一回。」
「是吗?高晴那怎么算?」
索宁抿了抿唇,清清嗓子:「就这么两回。」
唐挺这回笑的更开了,「这么巧都让我给碰上了?」
「可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口是心非。」唐挺正了正神色,「又不是何坏事,有什么不敢认的。」
话是这么说。
索宁却听恍然大悟了他话里的含义。
是不是什么坏事,可也不是什么好事,概括一句就是乱管闲事……
高晴是逃犯,赵三此物作何算?侵占他人土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句心里话,她也不想管这些事,但赶上了,总不能视若无睹。
退一步说,主要他们俩都不是何真正的坏人,也是因此她才愿意去掺和。
「但可不是管了就算了啊,我看你都得管到底了。做人还是要理性的,你真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他这话听不出来是个何情绪,总之不作何好。
索宁没搭话。
主要没法反驳。
唐挺这个人是有远虑的那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是他做一件事一定会考虑到很长远的结果甚至是后果。
以此来衡量这事到底值不值得做。
倒不是说这有何不好,可凡事都这样远忧虑近忧的考虑个清楚明白,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也很打击别人要做一件事的热情和积极性。
尤其后面那句,多少有点不太阳光。
这或许也是他职业病的一部分,毕竟在他这个身份位置见过了太多太多负面的事情,是以也不得不如此。
一贯到家,索宁又一次跟唐挺道谢,然后多说了两句。
「唐队长,你说得是为我好,我清楚。可人跟人不同,我或许没你那么理性。」她顿了顿,「但我能力范围内还是想帮他们一把,至于别的也没想的太长远。」
唐挺顿了两秒,「后果呢?」
「我是成年人,好的坏的都应该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唐挺闻言,思索不一会,居然也没法反驳。
索宁说了声再见,径自上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回到家,手机充好电她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先去洗刷了一下,随后才回拨过去。
盛放接的挺快。
聊了两句,听她兴致不高,以为是去探视不顺利。
索宁叹了口气,「没看成,让别的事儿耽误了。」
「怎么的?」
她把今日赵三他们的事情大概说了说,说到后面总是有些伤感的,赵三再是个大老爷们儿能扛的也有限。
盛放听完,「开不下去就关了啊。」
「那些孩子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再者,关了随后呢?」
盛放沉吟片刻,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他那收容所大概也没有正规资质吧?」
索宁一愣,还真没有问过此物问题。
「胆子不小。」这是没人追究过,但凡有人稍微一查,赵三绝对摊事儿。
「房子也没了,沦落出去要饭?」
「解决不了,还真够呛。」索宁脑仁儿有点疼。
盛放安抚她两句,「你能做的都做了,别的不要多想了。」
「想也没招儿。」不是她的能力能够解决的事儿。
「交给我想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闹心事儿都交给我来解决。」
「……你?」
「是啊,老子很好用的。」
「啊?」
盛放笑,「各方面都好用。」
「……」索宁差点儿吐血,赶紧打住,「滚吧你。」
—
大少爷动作是很快的,让陈淮去查了一下赵三的这事儿。
本地人,倒何都好查,没几个小时就把结果反馈给了他。
与索宁说的别无二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二十来岁之前根本是个纯种混子,巅峰时候手里有二三十个小弟,后来不知道什么变故开始收养些许被遗弃的孩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生活的确说不上多宽绰,所以挺拼的,什么都敢干。
说白了,打些许擦边球来牟利。
只不过并不伤大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放看了几张照片,扔到了一边,陈淮问:「不是,你查这玩意儿干嘛?」
他沉默了不一会,想起来之前对他们的为难,说不上有何后悔吧,总是有所感触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自己下手有多狠他知道,假如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未泯,搞不好真打断了赵三的腿,让他失去劳动能力。
为索宁报仇,仅仅只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
还为了那一点‘尊贵’的不能让人轻视的脸面。
他缓和了一下,淡淡开口,玩笑般的自嘲,「老陈啊,我们是渣子吗?」
陈淮:「……」
「仗着有财物有势一点亏都不能吃,别人踩一下,非得把他脚剁了。」他以前没想过这种问题,索宁那次说了以后,一些话就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们连最基本的共情能力都没有,不会同情也不会可怜任何人。」
陈淮让他说的,一下子倒不知道如何反驳,「艹,那你到底想怎么着?」
盛放摇头叹息,「不知道。」
陈淮:「大哥你没事儿吧你?」
盛放思想有些放空,他点了根烟,沉默好一会。本来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赞助个收容所,作何样?」
「???」
「小索说我俩不是一条道的人,我想朝她那儿靠一靠。」
「……」
—
盛放这个想法挺蓦然的。
但想了之后很快就给这事儿定了下来。
隔天下午就去见了赵三一面,地点就在那小旅店里。
他来的有些突然,以至于赵三有些猝不及防。
小马更是,以为他卷土重来过来寻仇的。
这不让本来就挺艰难的时刻雪上加霜吗?
小马脖子一梗,「我不跑了。」他正面刚起来,硬气的一逼,「弄死我你能消消气,饶了他们吗?」
盛放看着他,嘲讽的话他能突突出一卡车来,但见他这副随时英勇就义的样子,愣是憋了回去。
轻飘飘的扔了句: 「傻逼。」
小马:「……」
盛放随后一脚给人蹬出去,关上了门。
室内里就剩下了他跟赵三两个人,赵三瘸个腿站那儿也不太稳当,他朝旁边床上努了努下巴。
「坐。」
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姿势随意。
伸手从兜里摸出烟来,咬了一根在嘴边,又去拿打火机点着,不急不缓的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不一会后开口道:「收容所还想干吗?」
赵三一愣,没摸准他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想啊!」
盛放了然颔首。
他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复杂,就是单纯的资助经营。
再找那么个容身之所,对于赵三他们来说不好办,但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困难的。
盛放说完,总结道,「还是由你负责,要扩大或者是如何经营随你们的需求,其他经济方面我来负责。」
赵三听得是瞠目结舌,这于他们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然而……
「盛老板,我们这地方是没有盈利的你知道吧?」
盛放点头嗯了一声。
「那您图啥啊?」说到底他毕竟是个生意人,说啥都不图,他有点儿不敢相信。
大少爷思虑不一会,吐了口烟,「图个乐吧。」
「……」
其实图啥他确实没有考虑过。
他没何矫情伟大的理由。
最大的私心或许就是给索宁解决个烦心事儿,他想,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聊完他起身要走,交代会有专门负责的人来跟他沟通,包括后续的正规手续都会一并去办理妥当。
赵三已然是澎湃的没何别的话了,他有些感慨。
即便盛放话说的轻飘飘,图个乐。
但再有钱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有这个闲财物干何不好呢?却肯来资助他们这么一人小收容所,这个人也并不是流于表面的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盛老板,你是个好人。」
「高帽子就别戴了。」盛放烟头扔到水盆里,嗤一声:「我不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说完随后抬腿离去。
人刚走远小马就飞奔进来,「那变态没难为你吧?」
「闭嘴!何变态!」赵三一拐戳在他屁股上,「以后叫金主爸爸!」
—
这事儿索宁清楚,也是两天以后了。
她来看赵三他们,聊到这儿了说起来,而在此之前盛放没有提过。
赵三还纳闷儿,「我靠,我以为跟你商量过后才决定的呢,没成想盛老板闷声干大事啊。」
「……」索宁也是没想到,「你问没问别的?」
「问了啊,我说盛老板也不盈利不那啥的你图何啊?他说图个乐。」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是他风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索宁没有多呆,她想着怎么也要去问问。
到楼下的时候,她去收银台那儿准儿再交点儿房费,结果老板贼客气,一脸笑么滋儿滋儿。
「啊前天来个帅哥,预付了半个月的。」
索宁:「帅哥?」
老板比划着,「得有一米九吧,带个墨镜,头发支棱着挺精神,望着挺吊里吊气的那种。」
……
基本能够确定,就是大少爷了。
她出了旅店,骑上小电驴,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单位。
直奔总经理办公间。
她敲了敲门,里边儿:「进。」
随后就听到他:「我知道现在管控严格,手续不好办,但您想想办法,没这些往后的事情都没近行啊。」
推门而入,盛放指了指耳边的移动电话,示意她稍等。
对方不清楚又说了句什么。
他神色稍微舒展了些,「那就拜托李局长了,行,改天喊我爸约您吃饭。」
说完再见,挂了电话。
他捏了捏腮帮子。
话说地有点多。
他见索宁还在原处,招了招手,「坐啊,傻站着干什么?」
索宁闻言回过神来,「难得见你在忙。」
「那你反省下。」他说着起身,大步走到索宁面前,「是不是理应多来见见我?」
索宁无可奈何笑笑,闲说几句,问到了收容所的事情,然后:
「这么大的事儿,你说都不说?」
盛放抓了抓头发,不甚在意,「大吗?」
索宁无语,「你没算过此物账?你要租一个容纳二十几人的地方,还要有办手续的资质。赵三那里生意清冷,二三十口子的开销一人月最少要十万打底儿。」
大少爷颇为赞同,然后:「租的确贵。是以我在那附近买了块地方,以前是个幼儿园,设施什么的基本不用动,再改造一下,理应个把月就能住进去。」
「……」
索宁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里,忽然觉着这根本就是一人跨阶级跨的对话。
那附近的那么个地方,少说也要上千万了,再加上后续此物开销,她有点不好想象。
这票玩儿大了。
索宁一时语塞,说都不清楚作何话了,憋半天问了句,「你,你有财物吗?」
盛放差点儿没当场去世。
「小索啊,老子穷的就剩下钱了,你忧心这个?」
索宁冷静数秒,恍然大悟。
问了些啥啊。
大少爷盯着她那表情,电光石火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瞬间垮下脸来。
「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他叹了口气,「你也清楚,我就殡葬处这么个产业,青黄不接的也挣不上什么财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赵三这事儿基本上这一次我是梭哈了统统家当。哎,别的倒都能将就,吃饭是个问题,我现在兜儿里真比脸还干净。」
他字字泣血,真情实感。
索宁有些动容,「真的啊?」
大少爷点头如捣蒜。
她抬手指了指他腕上的手表,「卖了理应又能有几百万。」
盛放表情当时就:???
卧槽无情。
「你这不是电视剧走向啊小索!不应该特别忧心我随后一顿梨花带鱼的嘤嘤哭泣说哥哥真是人间一朵大白莲!」
索宁听完,扬了扬唇,「随后呢?」
「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说哥哥我愿意养你!」他说着业已抬起了双臂,等待一人热烈的拥抱。
索宁看了外面一眼,办公间里人影耸动,「想死了?」
盛放乐了,点她脑袋一下:「小木头真可爱。」
索宁:……
铁拳警告。
她缓和了会儿,说了句,「你这个人啊,看不透。」
以前只觉着是个吊儿郎当的败家子儿,相处久了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干了不少让人窝心的事儿。
盛放眼含笑意,缓缓俯身向她,「你想作何看透?我一定配合。」
「……」
他说着伸手松了松领带,「这样?」他看着索宁怔愣的样子,俯身更低,手指不着痕迹的滑开最上面的纽扣,「还是这样?」
索宁无意识的吞了吞,眼都不敢眨了。
「青天白日你干嘛?」
「耍流氓啊。」
「……」
索宁让噎的毫无反击之力,大少爷也不跟她闹太凶,没再有什么别的动作,他神色敛了敛,抱了抱她。
「小索,我说了,何事都可以交给我来解决。」
索宁捉住重点,「是以这事儿还是因为我?」
盛放并不想给她太多心理负担,顿了顿开口道:「一部分吧。」
「那我要是干坏事呢?」
「干啊。」他浑不在意,「你想怎么作都行,把天捅个窟窿我都给你兜着。」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索宁石化在他宽厚的怀里,五味杂陈。
盛放观念里不论对错不分青红皂白,就是单纯的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何理性感性都不重要。
索宁很难否认自己没有被动容到。
她不真是块木头,无知无觉。
她抵挡不了,也抵抗不了一人无条件对她好的人。
而实际上,她是极其的渴望和需要这么一人人。
她的眼眶灼热,胸腔里的情绪翻涌,柔肠百转。
「你没钱了的话…」
盛放:「作何?」
「我养你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