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
禁足的一个月对陈延来说, 更像是休息时间。
不必外出上值,工部的担子撂下来,翰林院的担子还没接, 整个人处在两条夹缝的中间,何也不必担忧, 快活得不行。
这样长的一段时间, 他在家里陪着妻子、女儿。
早起为茵茵梳妆, 陈延发现, 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 茵茵的鬓角,也生了白发。
他不怕自己身上的岁月流逝,却为妻子的衰老而难受。
不过茵茵比他豁达, 总是排开他的手背,指着他眼角的皱纹说:「谁不老?你都老啦。」
「只要我们一贯在一起,白头偕老, 有什么可怕的。」她轻笑一声, 「等你更老一点, 告老还乡了,我们就和爹娘一样出去游历。」
「好。」他眸子里噙着温柔的笑意。
茵茵出去忙事业, 陈延就和女儿在院子里捣鼓小发明。
陈延发现, 朗月身上的创造力是无与伦比的,她没有系统的学过物理和化学, 但对于世界的理解完全超脱于此物时代。
她会对制作出的工具细细观察、提出思考——
作何会力向下, 怎么会这样比这样更省力, 诸如此类。而且, 她不仅强于思考, 还有很杰出的动手能力, 简直就是一人古代的六边形发明战士。
这一月以来,陈延偶尔提出些许超前的理论,朗月竟然能根据他的理论做出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些东西里,甚至包含一人简陋的小型蒸汽机。
陈延:……
他再一次觉着此物时代束缚了自己的女儿。
陈朗月望着此物小型蒸汽玩具向前走,也觉着不可思议,她昂起头,「爹,这这——」
她惊诧中带着一点这种东西居然是我做出来的自豪,喃喃道:「爹,它是怎么动起来的!」
她缠着他讲述关于小型蒸汽机的原理、知识。
对于一人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来说,解释清楚它其实并不难,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朗月对于‘科学’此物类目,有了一人小小的了解。
但更大的疑惑随之而来,她问:「爹,这些东西你是作何清楚的呀?」
「我问过姑父,也看过外公他们读书……书里,会讲此物吗?」
她很疑惑问起此物问题,然陈延勾起了对自己出生地的回忆。
那是一个绮丽美好的世界,陈延问:「你想知道吗?」
「嗯。」陈朗月点头,「我觉着它们很有意思。」
他应该把这些东西告诉女儿吗?
只思考了一瞬,陈延很快做出了打定主意,说呗,业已说了一些,不怕再说些许。
于是,他道:「那爹过几天再来告诉你。」
旦日,陈延就在书房奋笔疾书,写下了一本普通的科学教案,它的名字叫——基础世界。
随后拎着她,给女儿讲述一些基础的学科知识。
后来有一天,这东西不小心被茵茵听到了,她也是一人脑子里藏着万千沟壑的宝藏少女,一听就停下了脚步,忍不住驻足了起来。
「这是在说何?」
「天圆、是个球?天气受海风的影响……」姜茵茵把头伸进相公和女儿中间,「有点意思啊。」
于是,新的爱好取代了旧的兴趣,在禁足的这段时日,小葵花陈延课堂开课啦~
这对于陈延来说,真的是一段美好又快乐的时光,他几乎忘却了时代,和和美美讲着科学的故事,说着世界的奥秘,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简单的快乐。
只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禁足的日子也总会结束。他也到了要去翰林院里上岗的日子了。
在将上岗之前的一个夜里,茵茵忽然问陈延,「那么多的东西,相公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呀?」
「可别说游记上!」
陈延失笑,没有用敷衍的理由,而是忽然半开玩笑半正色对茵茵说:「茵茵,其实我生而不同。」
姜茵茵一时之间听不懂陈延这话的意思,但她看到了在说出这句话后,陈延眼中的伤感。
于是她没有迟疑,微微环住了他,「怎么了?」
她拍拍他的背脊,「生来就这么聪明看起来还不开心了?」
「没有。」陈延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我开心。」
新的人生旅程中,亲人、朋友,爱侣以及女儿,都是他期待的、喜爱的,除了世道略有些讨厌,又有何不开心呢。
人在四十依旧压到花枝乱颤,迷乱的一夜过去后,陈延不多时换上官服、在翰林院上岗了。
说起来,自上次入此间,已经快十五余年了。
只因上一届的大学士乃病故在岗上,是以陈延来上岗是无人交接的,还好,老熟人许学士还在。
一过十五年,许学士老了不少,但老人家望着还挺硬朗,见陈延,严肃的许大人面上也难得挂上了几分笑意,「许久不见了,清远。」
「大人,许久不见!」陈延拱手。
翰林院清贵,这儿的事也不多,基本就是帮陛下打打下手,偶尔有庶吉士、编修去宫中讲学、或者是拟旨。
当然,作为掌院大学士,翰林院的调度工作、主持翰林院养望、参与科举、入宫伴驾、编书,他也是逃不开的。
但总的来说,这个地方是个闲差,因为能进翰林院的,大部分是聪明人。
在满是聪明人的单位里当老大,总不会太难过。
事实也正如此,陈延深秋上马,大学士的位置刚刚坐稳,就开始为陛下撰写个人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写书对于陈延这个文科生来说,是个简单的差事,再者,在陛下的要求中,此书不同于‘史书’,传世、让天子自己观瞻的意义比较大。
所以陈延写起来就更轻松了。
轻松到他白天在翰林院里奋笔疾书,夜里还能回家,和妻子儿女说一说基础物理。
陈延做翰林院大学士的第一年,便是如此的微微松松、快快乐乐。
-
陈延做大学士的第二年,恰逢三年一度的会试。
这一年,他将更多的目光放在了科举、民生上。
目光的转移,令他发现,近年来,参与会试的举子越来越卷了,昔年是从华美文章到做实干派,如今,大抵是只因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提升,这做实事的文章,也能文采飞扬了。
华美文章令人目不暇接,举子们口中的‘风土人情’,也叫陈延领略了一下各地都在上扬的经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翰林院也迎来了新鲜的血液。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目里含着光的小编修,这一年,陈延想过从里面挑一挑适合的女婿。
然,一生一世一双人者毕竟难找,这一届许多人都已有了通房或者已经定了亲。
陈延有心将目光移到世家之中,但听着那‘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他又头痛。
这听起来很好,那若月儿真的四十无子呢?
这一年,他去问女儿,却得到了一句:我又不着急。
好吧,于是陈延和茵茵打定主意,这女儿,再养几年也罢,无所谓。
精彩的一年过去,翰林院中,新人出头,陛下也有了新的偏爱的少年郎,只不过陈延依旧是所有人中,被点的最多的。
……
如水的时光就这样悄然的过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四海升平,天下无大灾,尽管陛下偶尔昏聩一下下、偶尔小心眼一下下,但历史的车轮宽广,并不在乎小小的路不平。
在陈延的眼中,大名朝依旧急速发展着。
只因前期书塾的铺垫,加上粮食并不紧缺,边境太平,识字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工匠也变得越来也多。
工匠一多,各种各样的发明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而文字令人的见识增长,我朝又并不限制行商。
许多心思活泛的人背着本地研究出的新器具,前往其他各地,互相贸易往来,经济也变得格外发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延站在高高的山峰之中望着下面的一切,感觉到名朝业已很解决他记忆中的宋朝了。
只是大名比大宋更完美一些,没有重武轻文,武将还保持着相当的地位。
他想,自己有生之年,会不会真的迎来小资本主义经济的稍稍萌芽呢?
他不知道,只觉得,要是一贯这样下去,民智开放、后面的几任君王又不给力,可能民众真的会起义。
在陈延的胡思乱想之中,偏居一隅的大名,忽然迎来了海上的客人。
作为后世之人,陈延是拒绝海禁派的中坚力气,他支持航海,与外国人贸易,是以,几年的时间,海上的航路搭建得很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新的种子,新的器具、新的理念,以及更多的财物,逐渐传入中原。
人民变得更加富足,只因大家都有财物,所有很巧妙的,‘天下大同’出现了。
因为大家都过得很好,所以不必‘铤而走险’,治安变好,人口变多,大名在陛下六十这年,进入了空前的盛世。
这一年,朗月终究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的确如此,是女鹅自己找的,在陈延眼里,这个女婿什么都不好,就是高了点、好看了点、体贴了点。文采甚是一般、武艺倒是很高强。
他不太想同意,然而望着朗月喜欢,还是同意了。
新女婿是个小将军,朗月和他成亲之后,就远游、陪他去任上了,长大的小鸟飞出了巢穴,尽管陈延业已是个四五十岁的老权臣了,在此物时候,还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有一次和天子聊起朗月,陈延一时控制不住哭了,差点逗得陛下笑岔气。
「清远,你可真是……」天子找不出形容词,只是想笑,笑过之后,他表情又略略收敛,「不过你与月儿,倒是父女情深。」
提及父女情深,他表情有些复杂。
陈延清楚,他这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陛下业已真正上了年纪了,开始力不从心了,而殿下们,却正值壮年,因为年近六十而不立太子,朝中有许多臣子劝谏,惹得天家父子关系有些惶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诸位皇子心中最高位也是陛下,又何尝不是父子情深?」陈延道。
「不一样。」陛下抬手,「不谈此事,此事又臭又长,是谈不完的,还是说说你与叶问的事。」
「一眨眼……你们也在任上这么多年了。」
陈延和叶问都在各自的部门里成为了最老资格的人,这么些年的动作,陛下看在眼里,而此时,也是时候要动一动了。
因为宫内的叶衡告老了。
陛下深谙制衡之术,叶衡告老还乡,那么,叶问在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上,总算做到了头。
天子痛快地让叶问升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若不出意外,这将成为叶问做官的顶峰。
老皇帝觉着自己对叶问的安排极其妥帖,就是在安排陈延的时候,他犯了难,陈延已经做过六部尚书了,按理来说,他不能再回去当尚书。
但翰林院掌院之上,唯有太傅、太师,这些宫内行走的官职,天子不希望自己喜爱的臣子掺和到乱七八糟的夺嫡之中。
而入阁做宰相,这个官又升得太快了,再说了,也不妥。
是以,天子觉得还是再等等吧,他的老臣,再在翰林院的位置陪一陪他。
……
只因他的位置的确不好动,往上走没有合适的位置还不如待在翰林院,至少清贵是真的。
对于调令,陈延无甚意见,对自己没有动他也表示理解。
闲但有名,也是真的。
只不过在和叶问吃庆祝饭的时候,叶问还是提了一嘴关于官职的事,「二弟再等等,陛下必不会忘记你。」
「吃你的饭吧。」陈延抬眸看他,「你现在到顶了,也可以开始着手培养晟哥儿了。」
「嗯嗯。」叶问点头,吃了口菜:「我业已和秀秀商量好,此番让晟哥儿和我爹一同回江南,到时候直接在江南准备乡试。」
那孩子先前已经中了秀才,留了两年火候,这次下场,也是冲着前面的名次来的。
讲了会儿孩子们的事情,周遭人不多,叶问拉着陈延,「二弟,你常伴于陛下身侧,陛下当真没有丝毫立储的意思?」
这样的问题,也就叶问说,陈延会回两句,「或许想过,但想法均未出口,陛下身体不错,虽然六十了,但能跑能动,体不弱,加上几位皇子里没有特别出挑的,是以还在迟疑吧。」
当然,真正的原因也是舍不得权利。
天下之主的位置,不到最后一刻,就算继任者是自己的儿子,又有谁愿意让出去呢?
毕竟,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叶问蹙眉,「话虽如此,但毕竟要多方考虑。」
「若有风雨,陛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殿下们也都成年了,将来若是不平,岂非要动摇国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但陈延还是劝叶问:「若你想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好好坐着,这样的话题你还是暂且不要参与。」
「等吧,这事儿,得等陛下自己想开。」要等他自己意识到,人的生命是不能长久的。
终会有那么一日,他才会隐隐有立储的念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毕竟成宇帝虽然有时候会想太多,但并不是狭隘的君主,心系天下,必不会眼看着天下生乱,会做出抉择的。
「好吧,在关于陛下的事上,还是得听你的。」叶问歇了劝谏的消息,准备耐着性子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夏秋季节转换,温度有些不正常,还是因为叶问真真是个乌鸦嘴。
在二人讨论完陛下身体的话题后不久,早朝忽然免了,因为这十年来都没怎么病过的成宇帝,忽然病了。
而且一病如山倒,直接就是发热、腹泻和咳嗽的三板斧,一切可谓来势汹汹。
给朝中所有人都发射了一股信号:
陛下真的业已老了。
朝廷无数言官,有的是不怕死谏之辈,在陛下好不容易熬过病痛,人瘦了一大截兢兢业业上朝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君主——
而是在朝堂上大叫:「陛下,国不可不立储君!如此情状,还请陛下三思!早日立储啊!」
「还请陛下三思!早日立储!」
然后,久到有是多年没有发过大脾气的天子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赏了起头的人一招当堂罢免,威慑重臣。
连绵不绝的请愿声在大殿上响起,陈延看见陛下的脸直接黑了。
陈延望着这一切,心里知道,真正的夺嫡之路,算是拉开序幕了。
但那人被拖下去之后,天子气到咳得脸红,下首所有人都紧紧的盯着他——
朝廷维持了十年的太平,恐怕不多时就要被几个皇子皇孙们打破了。
只不过,那都是后面的大事,陈延还不是太担心,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陛下的身上,都放在陛下拿出的灵丹身上!!?
陛下的身侧,怎么会蓦然出现灵丹!
陈延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本卷为完结卷,主要交代成宇帝 下一任天子陈延间的事,时间线会略快些许,部分省略的补充剧情【女鹅的恋情】等,会在番外中交代~读者们贴贴,能够看章节名购买。感谢在2023-05-15 00:12:13~2023-05-15 23:5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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